过了几天,宦海淳又进了县城。如今的县城,与他刚从水库工地下来时的县城已经大为不同。那时,县城以钟鼓楼为中心,东西南北四条街,站在任何一头,一眼就能望到对面一头,没有一栋楼,没有一座厦。他在县委当通讯员的时候,出了县委大院的门,是个吃公饭的,差不多都认识他。如今县城虽算不得繁荣昌盛,但和那时相比,大街小巷有了摆摊的小商小贩,饭馆也不再是那两个大众食堂,商店也多了几个。他在县城一角找了一个饭馆,订了一个单间,就给小朱打了个电话,让他约几个朋友,下班后直接到这里来。那时,社会风气还算清明,不怎么兴请客送礼这一套。小朱有点纳闷,这宦海淳又是请客又是送礼,不知他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就说了一堆客气话,推辞了半天。但他终究架不住宦海淳的一番热情,勉强答应了。
下班之后,小朱带着几位朋友如期赴约。他们大都是宦海淳在县委工作时的故旧,见了面互相客气了一番,宦海淳就让着他们就坐。他请小朱坐主客位,小朱说什么都不从,两人就争来争去的,其他客人也不好坐下来。宦海淳就说:“俗话说,上方的老鼠比下方的猫大,这点规矩还是要讲的。”他边说边把小朱推到了主客的座位上,自己坐在小朱的旁边,其他人也陆续坐了下来。
酒菜上来后,宦海淳端起杯子,说:“请朋友们来,没有别的意思。你们知道,我和小朱一个锅里搅过勺子,一个被窝里睡过觉,用句不恰当的话,也算是‘同朝为官’。离开县委这几年,忙得不亦乐乎,就和难兄难弟疏远了,今天算是个补偿。来,干一杯!”说着就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大家说些感谢之类的话,也就干了自己杯里的酒。宴席就算开始了。
席间少不得觥筹交错,猜拳行令,猛吃海喝。喝着喝着,平时谨言慎行的机关干部也稍许放纵了起来,说一些荤话,用来下酒。宦海淳说:“农村里文化生活贫乏,包产到户以后,农民忙的时候少,闲的时候多,又没有什么娱乐活动,干完了地头的活,就在炕头上下功夫。我们乡镇干部就给编了个顺口溜,‘耕地基本靠牛,点灯基本靠油,娱乐基本靠×’。话丑理端,倒也基本概括了当前农民的生活状态。”
“我也听说,”小朱说,“你们乡镇干部,村村丈母娘,夜夜入洞房。宦书记年轻有为,怕也有‘一队革命好儿郎’了。”
就这个话题,七嘴八舌,越说越起劲。宦海淳见状,说要上卫生间,他起身的当儿,给小朱递了个眼色,小朱也起身,跟他走了出去。他俩上完卫生间,就在离这儿不远的长椅上坐下来,趁着酒劲,说起知冷知热的话来。
“兄弟在组织部干了有些年了,也该考虑动动了吧?”宦海淳说。
小朱打了个酒嗝,说:“我不急,倒是你,在桑梓县,也算是名人了,小弟我真心盼着你进步呢。”
宦海淳叹息了一声,说:“不瞒你说,我倒是有这个想法,可眼下不是赶时髦,重用知识分子嘛。我呀,过时了。”
“你也不要灰心,事在人为嘛!”
“是呀,那一纸文凭是死的,可这人是活的。你老弟肯帮忙,希望还是有的。”
“我能帮你啥忙,你还不知道?”
“这要看老弟你诚不诚心了。要是诚心想帮,不难,只要你动动笔,在档案里改两个字就可以了。”
小朱瞪大了眼睛,望着宦海淳,半天回不过神来。“你的意思是要我改你的档案?”
宦海淳点点头说:“正是。”
小朱的酒完全没了,他说:“宦书记,你知道,我这人胆小。”
“据我了解,这年头,改年龄,改文化程度,在档案上做文章的,也不是没有。”
“你要非做不可,还是找找部长吧,我真的不敢。”小朱面露难色,喃喃地说。
“这么说兄弟是不肯帮这个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