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轻轻地摇摇头,心里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现在悔过,为时已晚。他自知他的乞求来得太迟,就像泄了气的皮球,身子慢慢地矮下去,几乎瘫痪在椅子里。此时,这里的负责人抬眼看看对面墙上的挂钟,示意我采访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于是,我对他提了最后一个问题:“采访时间快到了,你对组织和大家还有什么话要说?”
他抬头看看屋顶,之后看着我,又深深地吸溜了一下鼻子,低声说道: “我是个罪人,我没有资格向组织提出任何要求。”顿了一下,他定了定神,突然提高了音量,“但有一句话我不得不说,我的劣迹在很早很早以前就有所败露,群众也曾向组织反映过,但这些不仅没有妨碍我的‘进步’,反而使我的职务一升再升,直至今天走上了一条不归路。我不知道是我害了组织,还是组织害了我。如果组织从我的犯罪事实中受到什么启发,引起足够的重视,就算是宦某人对党和人民做的最后一点贡献吧。”说到这里,他咽口唾沫,低垂下眼睑,叹口气说:“你问我对大家有什么话要说,我有千言万语,但不知从何说起。这样说吧,我在桑梓县工作时,培养了我、寄予我厚望的老书记给我讲过这样一个故事。”他眼含热泪,娓娓道出了当时的县委书记郝明怀给他讲过的那个小花猫偷吃小鸡被杀的故事。讲完那个故事,他又长长地叹口气,仿佛还在为那只可爱的小花猫伤心似的,对我语重心长地说,“小叶呀,你是记者,借着你手中的笔,给那些掌握着一定权力的人提个醒:守住你的节,走好你的道,一旦沾了腥,可就欲壑难填、欲罢不能了!”他说完站起身,目光逼视着前方。
我转身向后看去,诸葛大爷、师玉洁,还有一个妇女,手里牵着一个小男孩,悄无声息地进了会见室的门,正慢慢地向宦海淳走近。我和师玉洁、诸葛大爷互相点头致意,就站起身,看着他们走近铁栏杆。那个妇女撒开小男孩,一把抓住铁栏杆,扑通一声跪下去,喊了一声“海淳”便泣不成声了。
“晓玲,”宦海淳猛地站起身,扑向被他叫做晓玲的女人,双手紧紧地拉住她的手,抽泣着说,“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儿女,对不起你们!”
此情此景,我也忍不住流下泪来。我轻声问诸葛大爷:“她就是宦海淳的原配夫人孙晓玲吧?”诸葛大爷点点头,也在那儿流涕抹泪的了。
这对离异的老夫妻,啜泣了一会儿,孙晓玲站起身,从随身携带的一个背包里掏出一个蓝布小包袱。她慢慢地打开小包袱,里面是几件衣服,她拿起衣服,抖开,是一件青色的长袍。她提起来举过头,让宦海淳看了看,接着又拿出其他衣服,一件一件地展开来给他看。她说:“是按照老家的习俗做的,你看哪儿不合适,还来得及改。”这时我才看明白,这是孙晓玲为宦海淳做的寿衣。宦海淳摇了摇头,哽哽咽咽地说了声谢谢。孙晓玲便收起来,包好,交给看守人员,由看守人员给他转去。
之后,她从背包里掏出来一个小瓷罐,从里面摸出一个鸡蛋,一点一点地把皮剥了,递给宦海淳,轻声说:“这是你平时最爱吃的,吃吧!”宦海淳接过鸡蛋,凑到眼前,细细地看了看,把它捂到胸口上,又一次抽泣起来。孙晓玲拉过那个男孩,对他说:“这是爷爷,叫爷爷!”
那个男孩向后趔着身子,怎么也不肯前去。宦海淳伸过手来,企图摸一摸孩子的脸,可他怎么也够不着。孙晓玲抱过男孩,凑向铁栏杆,宦海淳摸着男孩的脸,抽泣着问:“上几年级了?”
“二年级。”男孩怯生生地回答。
“要好好学习,孩子,别像爷爷……”说到这里,他哽咽着说不下去,抬手抹一把眼泪,缓缓地转过了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