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葛大爷去打理他的茶馆,我上到三楼。工作组的其他同志外出搞调查还没有回来,我躺下身子,心潮难平。我早有耳闻,说宦海淳做事雷厉风行,说一不二。就像诸葛大爷说的,他从小就会看风使舵,随机应变。如果事件确实是因为这个工程拆迁了一部分农民的房屋,那么区区几十户拆迁户,怎么可能在宦书记的眼皮底下酿成暴力事件?怎么会有数千人卷进去,其中到底有什么玄机?
第二天,我又踅摸到诸葛大爷的葫芦茶馆里,寒暄几句。我问:“你认识赵大侬不?”他说他认识。我说,“我想和他聊聊,你能不能引见引见?”他说行。
于是我们很快找到了赵大侬,诸葛大爷向他介绍了我,他憨厚地笑笑说:“我们认识。”
“你的记性真好,”我说,“那天在市委的会议室里,我们见过一面。”
他望着我,看上去有所戒备。他说:“我可没有犯法。”接着他说:“那天省长都说了,要尽快给我们答复的。”
我也笑笑,说:“你误会了,我是来向你了解点情况。”于是我就单刀直入地问他,他们的问题为啥拖了这么长的时间。
他说:“那天我们当着省长的面,把什么都说了。”于是他把他在座谈会上说的话,又说了一遍,最后他说:“哪想到宦书记说话不算数,如今葫芦地变成了烂泥塘,上面还架了一座桥。我们乡里人见识短,怎么也看不出,这一没河二没江的,架个桥干什么,真不知道这书记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我听人说,”诸葛大爷插话道,“这是宦海淳的通天大桥,据说,修了这座桥,他就能平步青云,做当今的宰相了。你别看这二狗子,人儿小,心可大着呢。”诸葛大爷的语气中显然带着嘲讽的意味。
我看一眼诸葛大爷,不禁笑笑,敷衍道:“这,恐怕也是道听途说吧!”
诸葛大爷看着我,半天才说道:“你慢慢就知道了。”
“不信你问问张老板,这桥就是他修的。”在旁边的赵大侬突然对我说。
“哪个张老板?”我敏感地问道。
赵大侬看一眼诸葛大爷,又看一眼我:“听说是宦书记的啥亲戚。”
“不是啥亲威,”诸葛大爷插话道,“是宦海淳从桑梓县带过来的一个房地产开发商。”稍停他又补充道,“是他‘十大金刚’中的一个。”
“哦,是这样,”我问诸葛大爷,“能不能说说这个张老板的情况?”
“不太清楚,”诸葛大爷说,“有人说他能做宦海淳的半个主,你就想想这人的能耐有多大吧!”
这样说了一会儿,越说越复杂,越说越是说不清楚。诸葛大爷要去料理他的茶馆,赵大侬也要去做他的事,我们就谈到这里,说好以后有啥事还来找他,他答应着,我们就告辞了。
过了几天,外调的同志陆续返回,我们在村委会办公室里开会,汇报各自了解到的情况。从大家汇报的情况看,事件的起因确实是因瑶池环保工程征地拆迁引起的。正如我在干打垒了解到的情况那样,这些拆迁户的住房和土地补偿长期得不到解决,为此他们找过区长,找过市里有关部门的负责人,甚至找过主管副市长、市长,但都没有用。原因很简单,因为解决这一问题的决策权牢牢地掌握在书记宦海淳的手里,其他任何人都没有权力解决这个问题。村民得知这一情况后,就找宦海淳,找了几次,不是被他拿各种借口拒之门外,就是搪塞他们。无奈之下,他们集体去上访,不料这位书记还是无意于见他们。后来人越聚越多,场面失控,就酿成一起暴力事件。
就事论事,就这么简单,事件背后的水有多深?要不要深入调查下去,就不是我们组里所能决定的了。于是我们就撤回市里,向有关方面汇报情况。汇报完工作,我在楼梯口碰上了宦海淳的秘书倪布然,两人客气了一番,他邀我到他的办公室去坐坐,我知道这也就是客套话,不过,我还是想顺水推舟,就坡下驴,到他那儿走一遭。一来觉得这个人很实在,城府很深,可交。俗话说多一个朋友多一条路,交一位知心朋友,也不枉在乌酉走了一趟。二来自己出门在外,有个人说说话,也是个消遣。更重要的是好奇心使然。我对宦海淳的传奇人生有点儿兴趣,倪布然担任宦海淳的秘书多年,想必对这位书记不但知其然,还可能知其所以然。于是,我跟着倪布然进了他的办公室,坐下来,他给我泡了杯茶,两人就寒暄起来。话题自然由下乡说到这次事件,由事件说到宦海淳。说到宦海淳,他格外小心谨慎,这我完全可以理解,因为他是宦的秘书,秘书是不可以随便议论自己的领导的。尽管没有明文规定,但这是官场上的潜规则,比明文规定甚至比法律还管用。作为一个合格的秘书,深知其中的奥秘。因此,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轻易去碰触的。但从他说话的语气中,从他的只言片语中,我还是多少感受到,他对这位书记的认同有所保留,对他的所作所为也颇有微辞。这样想着,就告别倪布然,出了市委大院,上街随意溜达着,不想却碰上诸葛大爷。和他寒暄了几句,我请他到我的房间里去坐坐,他客气了一番,还是同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