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三胖到了考察地点所在的六楼时,他大开了眼界,一屋子黑压压的人群,见了他进门,全体肃立静默三分钟。金带着他穿过人群,宛如蛇行在荒草棵里一样,两边的荒草纷纷移开了一条道路。一拔拔的人跟他握手,一拔拔的人叫他大哥,亲和的气氛犹如一壶美酒把他包围得暖融融的,乌疤女也在,凑过来跟他握手,三胖握住她的手一时半会都舍不得放,舍不得放也要放,又有别的人伸出手来了。有很多熟悉的脸,都是三胖一个村的,其中一个三胖认识的办厂的老板也在,个个都面带微笑,都好像刚捡到了二百块钱。这一屋子人胖瘦不一、衣衫各异、有男有女、有老有小、有丑有俊,有戴帽子的,穿大衣的,有经济情况好的容光焕发的,也有经济情况差的衣衫破旧的,使他目不暇接,他抬头看到一个大黑板,黑板上赫然写着五个大字:生意介绍会 。
这些人的屁股下都有一条凳子,该站就站该坐就坐,传胜带着他坐到前面一排,他的旁边是乌疤女,见他落了坐,全体的人才都落座,三胖有些自豪,这些人为了欢迎他三胖的到来,可见他三胖也有些威信。金传胜紧贴着他,怕他跑了似的,其实就是怕他跑了。这个六楼年久失修,有几线窗户漏出很大的破洞,用塑料薄膜遮掩着,哨子一样的西北风一吹,薄膜就发出稀里哗啦的声音,就像被逼到墙角边的狗。一般人干坐在凳子上会感到异常的寒冷,三胖没有感觉到,他的全部精神都在这有趣的生意介绍会上,他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看着黑板,好像黑板会掉下来狗头金。三胖体重一百八十多,坐在一个腿脚不很牢靠的竹椅上,如弥勒佛一样满满一椅子,竹椅子发出嘎巴嘎巴的声音,他的嘴角微微向上翘起,全神贯注地看着黑板。
稍待片刻,就有一个半大的孩子,头戴一顶镶着蓝边的老头帽子,走到黑板前,先鞠了一躬,然后干咳一声,清清嗓子,两只手平放在台上的方桌上,这好像是个规矩:
“ 新田事业的新老朋友们早上好!”
“ 今天的生意介绍会有我来主持”
“ 首先我把我自己介绍给大家,我叫二刮蛋,来自浙江黄岩。刮蛋的意思很可能大家都不太明白,就是北方人说的爱唠嗑的意思,我叫什么名字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所从事的事业。希望在以后的工作中我会成为大家最知心的事业合作伙伴。”
这个小家伙说完了这些话又鞠了一躬下去了。接下来有十几个人上来报名,一个穿着黑袄子白裤子的女的上来了,她满身横肉,上下一般粗,如一个滚动的粮食囤,她先是有点腼腆,手足无措,未曾开言脸先红了,羞羞答答地开腔了∶“新田事业的新老朋友们,我叫吴大能,口天吴,滴个滴个我家是临海杜桥村的,希望在以后的工作中成为大家最知心的合作伙伴。我给大家演唱一首老歌:《北京金山上》”
——“北京金山上光芒照四方,毛主席就是那金色的太阳”……
吴大能拖腔拿调,声音犹如白颈老鸹,把一个歌唱得走了调门,很多人都想笑,大家都压制着没笑,本来她应该见好就收,她还在唱,结果把屋顶上一串灰挂唱掉下来了,吧嗒一声砸在她的头上,这才让她歇了嗓子。三胖对这个吴大能没有什么好感,他认为吴大能不应该老是唱,唱久了灰挂都不同意。接下来又上来一个穿着红呢子大衣扫腿裤子的女的,此女有点姿色,腰身纤细,面色红润,烫了一个爆炸性的头发,简直就堪称头大如斗。如法炮制和吴大能一样她也自报家门,她叫郭道佳——这样的名字不好听,三胖认为。又是唱歌,她的歌唱得也不咋样,听着就想跑……。
终于迎来了新的节目。
一个老掉牙的老太婆上台来。
“ 精神打起来好运自然来!”
呵呵还有两下子啦。三胖看出来这人就是开饺子店的马大赛,原来他们是一伙的。
老太婆广袖舒展,核桃一样的皱脸抹了一层增白霜,眼角边涂了一层眼影,遮着了部分的丑陋。她张开了没牙的嘴,含糊不清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