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智三十六了还没有个老婆,在春寒料峭的时候,他披着一件宾馆里客人丢下的质地良好的蓝呢子大衣,里面穿着仍然是他自己的乌黑油腻的晴纶衫,被大衣的光彩遮掩过去了,他买了一把剐胡刀,将乱草一样的胡须刮干净了,用毛巾洗了一个热水脸,人也就焕然一新了。大年初一这样喜庆的时候,每一个脚步都是轻快的,每一个行人的脸上都洋溢着欢乐,天空中灿烂的礼花像雪片一样飞舞。阿智像白痴一样在火车站的周围来回穿梭,常年蹬守在车站讨钱的叫化子,大部分都知道这个家伙的底细,看到他换了行头都有些惊喜,都想问他在哪里发财?给兄弟们带带路。他懒得理睬。他的眼里出现了一个人,一个穿着雪青紫色滑雪衫,下穿松紧健美踩脚裤,家做的灯芯绒棉鞋,她就是黄淑敏。姻缘就是这样的,阿智三十多岁没有娶就是等待着这一位上天给他安排好的人的出现。此人在火车站逗留了几天,阿智早就在观察,开始阿智以为此人跟自己是同行,也在瞅机会行窃,但是很快他就否定了这个猜测,他发现她脸上乌云堆积,行走的步子非常粘滞,一副无所适从的样子。阿智断定,此女是个落难之人。当时阿智就有这个不成熟的想法,把她带到宾馆跟自己凑合着暖和暖和,阿智凑上去没话找话:“请问小姐你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在陌生的地方搭理一个陌生的男人,她不是没有戒心,她显得局促不安,加快了脚步离开这个地方,他无奈地摇摇头。阿智知道要用情感化她,阿智说你等一下。阿智飞快地从早餐窗口买了一大抱肉包子,用报纸包着,递给她,她有些犹豫,但是滚烫的肉包子散发着扑鼻的香气,她没法拒绝。他看着她狼吞虎咽吃包子,感到由衷的欣慰。阿智这时就有些恩人的意思了,他进一步地开导她:“我不是坏人,你别躲着我,我看你是有难处才想要帮你的,我在车站白云宾馆里上班,我可以给你推荐进去,宾馆里洗被子整理房间正招收人呢。”
十八个糖包子被她一扫光,她伸长颈子打了一个饱嗝,然后仔细地瞅了阿智,阿智瘦高个子,长脸,嘴有点突出是被牙齿挤的,人雪白干净的,虽然眉梢上有几道很深的纹路,看上去岁数有点大,但是总体来说还是过得去,她现在也不清楚此人究竟什么目的,真帮还是另有企图。黄淑敏心乱如麻,能有一个工作做总比流浪要好,她就答应了。
阿智就是在结识了黄淑敏之后,他的命运发生了变化。在宾馆里一年多之后,也就是二零零三年的春天,黄淑敏接到朋友郑春的电话,黄淑敏加入了新田事业。
郑春和淑敏的关系很暧昧,是她在老家时的相好。
黄淑敏是山东人,她家里出了人命案。她的丈夫是自己舅舅的儿子,喝农药死了。腊月二十几的那天,淑敏在菜园里间菜,一篮子菠菜,一篮子芫荽,准备赶集去卖,忽然她母亲急匆匆地赶来让她快跑,迟了就来不及了。她的矮个子丈夫后洪死了,硬翘翘地倒在院子。头一天晚上淑敏跟他争过几句,后洪是个心胸狭窄小肚鸡肠的人,淑敏看不起他,两个人见面总是没有好脸色,淑敏没有想到他会死,舅舅肯定不会放过她。淑敏吓坏了,她没敢回家就顺着草田埂往东跑去,母亲塞给她二百块钱,让她遇到车子就坐,不要有什么顾虑,不管到哪里都行,就是不要在家门口。淑敏跑啊跑跑啊跑,跑出了汗,跑疼了脚,还是没有遇到车子,她跑了三十多里才遇到一个拖拉机,她大着胆子就去拦,开拖拉机的骂她:猪啊找死啊!她没有心思去理会拖拉机骂她的话,只管跑,结果跑了一百多里路才到了城里的车站,一到车站顾不上喘口气她就去买票,她排在去浙江的窗口,其实她不知道该去哪里,买到哪里就去哪里,售票员问:去哪里的?她竟然说不知道。被售票员骂了一句神经病。她马上又说:去宁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