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学好以前都去挤公共汽车,一辆车身油漆斑驳陆离的汽车摇摇晃晃地从远方来了,就像一个醉酒的人掌握不住大脑的运行一样高一脚低一脚的,车子晃**晃**越过高凹不平的路面,一头就栽到在一个水坑里,溅起了几尺高的污水,等车的人抱着头逃窜,还是把白净的小褂溅上了污渍,等到车门被售票员费劲地拉开,人就如小兽一样往车上钻,用头去拱着别人,把别人拱开了一条缝就拼命地顺着缝线往里钻,就像蚯蚓拱土一样,有些人钻进去了,有些人还挂在车门外,有一个一半在车里一半在车外的家伙被车门夹住,只见他满脸欢喜,他庆幸自己终于没被挤下去,占这个位置他可以勉去很多麻烦,很多人都想处在这个位置上,但是只有一个人是幸运的。那些钻到车里的人像叠冻肉块一样,叠得严严实实的,稍有一人动弹,就引起全体人趴下卧倒,公车扒手就是在这时诞生了,人的眼睛看不到脖子下面的东西,只感到肉被挤压着,一只贼爪子伸来了,不知不觉地探到了口袋,然后就在下一站下车了。哎呀我的钱来,我的八十块钱啊,丢了我就没命啦,早知道就不坐这害人的车子了。金学好目送着公共汽车一路烟尘地远去,她很少能挤进车子,她和不少人都被车子甩了,只好垂头丧气地步行。离家三十多里,每一回都累得散了架子。
不是有意的金传胜在她的身后按响了小铃,金学好心不在焉,听到铃声心里很烦,恼恨地回头想给人一个白眼,她的白眼也是好看的。她粉红色的的确良褂子,五个扣子只扣着三个,露出白嫩的颈项,里面白色的汗衫被透明的褂子映照得也成了粉红色,蓝条子棉绸裤子松松垮垮地耷拉在肚脐下,一个花格子书包斜挎在肩膀上。金传胜像苍蝇见到腐肉一样试试探探地靠近她﹕“你是哪个村的?我带你一程?”
金学好走得很累,听说带她一段,眼里一亮﹕“哎呀带我太好了。我家是临海白水洋的你呢?”
“一路的啦,怎么都没见过呢,你小学不在家门口读吧?”
“小学在我外婆家读的,我外婆是路桥的。”
“哦这就是了,难怪没见过。”
金传胜从小就没有母亲,姐姐带他大的,姐姐家开石头塘,用炸药轰石头,在那个时候,用石头建房子的年代里姐姐家发了财,他也跟着沾了光,后来姐夫因吃多了石头粉得了肺癌,姐姐就陷入了困境。因此上他对女人格外有好感,对这个半路遇到的女孩心存着热爱。石子路很颠仆,他要女孩子楸着他的衣服。加了一个人,车速也慢了,车头一摇摆,就要冲到一棵大树上,行人们纷纷让路,他迅速扭了一下把手,用力一蹬,自行车就沿着直线跑起来。本来这是一趟艰难的旅程,因为路面坑洼不平,颠仆得厉害,骑车也累,坐车也累。但是两个有吸引力的少男少女,这趟旅程就显得轻松而愉快,往往到了家门口还嫌路太短。
以后他们就是一块儿来一块儿去。星期天返校时,金传胜带着一个星期吃的咸菜,用搪瓷缸盛着,放在车篮里发出金属碰撞的叮叮当当的声音,他从姐姐家里出来时就向马路边张望,姐姐家离马路还有半里多路,都是土路,不宜骑车,推着就算好了,要是遇到下雨他就要把车子放在肩膀头上扛着。金学好有时比他早一步到那个桥头,在一棵比较粗壮的枫树边等他。有时他早到,总是不见不散。她看见他来了,小眼笑得眯成了缝,到了身边她就在他身上擂了一拳,她的手很小,细皮嫩肉的,然后就把两个书包都背在身上,一边一个,交差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