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铜百和的妻子他们结了婚之后,头几年还勉强睡在一床,生了一个女儿。后来他就不想看见她,看见她就像看见不认识的人一样。大老粗一个,讲话还瓮声瓮气的,一点没有女性的温柔可谈。看她那张脸,疙里疙瘩的,菜花蛇一样的肤色。在他没有唱戏之前,他跟这张脸亲近过,越到后来他越懒得理她。这个人很忠厚,他偶尔回家一次,本来想成全她,把身子给她,可是她也不主动,自然你不主动,也就算了。你能忍那是你的事情。
大老远铜百和听到母亲的呻吟,他心里一阵紧缩,加快了步伐,他拍了两下那扇被虫子吃成很多洞眼的槐树门,门上有虫子拉的屎,碎粉粉的像面糠一样。老母亲听到拍门的声音,低沉地说﹕“百和啊是你回来,娘起来开门。”这时那个被铜百和一直冷落的叫华珍的女人爬起来了,在床头边扯了一下电灯绳,啪嗒一声电灯亮了,她穿着蓝花大裤头,一件无袖汗衫,趿拉着一双破鞋,皮肤粗糙得像蛇皮。门嘎呀一声开了—是他回来了。她感到有点意外,脸先红了一下,然后说﹕“你回来啦!”铜百和高大的身躯映照在屋梁上,他看到堂屋的中间母亲的画像,母亲微笑地看着他。铜百和将包袱往一张落满了灰尘的桌子上一放,就在母亲的画像前跪下了。
“阿姨(浙江人的叫法妈妈的意思)我回来迟了,你怎么不等我啊!”
这一声阿姨叫得异常用劲,使声带受到了撕扯,他的嗓子嘶哑了。
铜百和嚎啕大哭起来。
华珍说﹕“她奶奶瘫痪三年多了,前些日子才走的。”
铜百和揪着自己的头发,一副痛不欲生的样子。妻子在一旁像是犯了罪一样垂手而立。他没有责备妻子,他有什么资格责备妻子呢,母亲瘫痪三年多,他没有尽到一丝孝道,反倒让一个被他抛弃的人来伺候母亲。
他想问一下母亲是什么病?吃药了没有?他都没有问,这个已经不需要问了。难道还来怪她没给母亲治病?
这些年华珍又要干活又要伺候母亲,母亲屎尿都在**。她一天给母亲三洗三换,母亲的手已经僵硬了,端不住饭碗,都是一口一口地喂下去的,华珍爱婆婆,婆婆常常说,珍儿,你改嫁吧,别在我们家耽误了,去找一个能干的人,我家的小子配不上你。华珍说,她奶奶我不走,他嫌我,我不嫌他,我守着家。你这孩子好糊涂。母亲就笑了。
华珍穿好了外衣就来拉铜百和,别哭了,哭坏了身体妈是不同意的。我来给你做饭,晚上我把剩饭都吃完了,再烧一点给你吃吧。
铜百和说﹕“不用烧了,你累了歇歇吧。”
华珍说﹕“我不累,一天到晚就那些事。干惯了就不觉得累了。”
她跑到厨房,拉开电灯,往锅灶里塞了一把松毛枝,用打火机点了,又加上几根劈柴,火轰隆隆着了,洗了一碗米往锅里舀了半瓢水,从咸菜瓮里捞出来一块咸肉,放到锅里蒸,然后就盖了盖子。她老公回家是稀罕的事情,有什么好吃的都要拿出来。家里还有半头野猪,这头野兽足有五百多斤,卖掉一半,她从腿子边割出来一块精肉,足有三斤重,切成鸡蛋大的块子,放到高压锅里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