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再也不是有心无力的少女云,她终于可以看见他,听见他,也让他同时可以看见她,听见她了!
“黑咖啡免奶免糖,是吗?”令正了解地问,并招来服务员叫了两杯曼特宁。
无颜恍惚地坐在咖啡座里,仍不能相信自己的美梦已然成真。她从没有奢望过,真的可以有这样一天,她和他,面对面地坐在绮梦里,享受一杯纯正的曼特宁黑咖啡。
咖啡的苦香是她熟悉的,面目却是初见,原来不仅仅是黑,还要黑得透亮,真像是夜色。海格雷骨瓷的杯子也是初见,外公从英国留学归来,一直都保持着喝英式下午茶的习惯,家里所有的茶杯与咖啡具都是骨瓷,她早已知道它们“薄如纸,声如罄”,如今才可以领略它的“白如玉,明如镜”。
不仅仅咖啡与咖啡杯,人生的每一点每一滴,也都是初次相识。绮梦的明亮的玻璃窗,吧台上倒吊着的杯子,桌布上的印花,还有自己柠檬黄的衣裙——她一直都知道自己的衣裳是柠檬的黄,却不知道柠檬黄就是这样的。
她等不及咖啡凉下来,举起那骨瓷的杯子一饮而尽,然后说:“请再来一杯。”
令正惊愕地看着她,这并不是他第一次看到无颜喝咖啡,根本他对咖啡的钟爱就是受到无颜的影响。可是,他却是第一次见到无颜这样毫不斯文地鲸吸牛饮,她那样子,就像是有几辈子没喝过水似的。而以前瑞秋曾经说过,无颜几乎是只喝咖啡不喝水的。
但是无颜实在是太渴了。
她没有喝那碗孟婆汤,为了还魂,为了重逢,她走了那么久的路,从生到死,又从死到生,直到现在,才终于喝到一杯水。她怎么能不渴望呢?而且,一下子看到那么多的色彩,她有些目不暇接、手足无措呢。
就在等第二杯咖啡磨煮上桌的当儿,无颜已经接连干掉了几杯水。然后,在第二杯咖啡送上来的时候,她终于满足地叹息了一声,可以静下来好好品尝。
重逢,到这会儿才有了一点从容的意味。
隔着窗子,对面的十九路车站牌下,是自己伫守了一生的地方。是的,一生。现在,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了。原来人的视线这样神奇,可以透过一扇窗直望见屋外的世界去。
无颜收回眼光,看着面前的令正,他将陪伴在她身边,与她一起开始新的尝试。
只可惜,只有25天,甚至更短。
“瑞秋,好吗?”无颜终于艰难地问出口。即使只是一个拥有25天生命的还魂鬼,她也仍不能回避这25天里的现实。
“我们分手了。”令正答,接着惊讶地反问,“你不知道吗?她跟你外公一起出国了。”
“她跟我外公?”无颜愣了愣,不知道对这个分手的消息应该觉得庆幸还是震惊,接着她意识到,当前最要紧是自圆其说,“哦,我刚从美国回来,还没来得及回家,就遇见你了。他们去了哪里?”
“瑞士。”令正的嘴角露出一丝嘲讽的笑,亦或是自嘲,“瑞秋喊着说要买滑雪服呢。”
“那就难怪了,我在美国么,还没来得及跟外公通过话。本来想给他一个惊喜的。”
一句谎言出口,接下来往往需要成千上百个谎话来圆满它。幸好令正不是个较真的人,只要给了他一个解释,他多半便不会再往深里想:比如一个刚从美国回来的人为什么会出现在地铁站里?又怎么会一件行李都没有?况且无颜即使身在美国,和自己的外公也会保持电话联络的吧,就算无颜打算给外公惊喜而不告诉他回国的消息,可是钟自鸣带着瑞秋一同去瑞士这样的事也不告诉女儿和外孙女儿吗?
然而他太快乐了。快乐的人多半单纯而盲目轻信。他简明扼要地告诉无颜:“钟教授要去瑞士讲学,邀请了瑞秋做他的助手。大概要几个月后才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