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去过Vaganova,但是她小时候曾在俄罗斯学舞。班里的孩子们一例穿着白色的紧身衣,白色的短袜。后来就变成了黑色的紧身衣,粉红色的裤袜。一样的衣服,一样的发型。无论是从正面侧面或者背面,乍一看都无法区别。
在芭蕾里没有一个一个的人,你是表达舞蹈的一件工具。顶好就像这白底子上黑黑的剪影,只要把每一个动作做到位——是一位,二位还是五位?是四十五度,九十度还是一百二十度?是Croisé,Effacé,还是écarté?
她曾为此痴迷。
她眼前的这个形象是完美的。
那脚尖,那指尖。轻轻地抬头,轻轻地低头。伸展的手臂,挺直的腰身。有时很舒缓,有时很干脆。有时好像会飘然飞起。有时好像会永远静止。
汗水蒸腾成了雾气,围绕着舞者。他旋转的时候,有一滴汗水滴落在地上。
仿佛有声音。嗒。敲击着人的心弦。夏瞳忽然发现,自己已经没有在哭了。而且不知何时,她已经站在李亚的身后,握着把杆,默默重复着李亚的动作。
Rounddejambe,Foundu,Frappé……
这世界上如果有一件东西是靠得住的,那就是这把杆。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每天早晨,都要到把杆前来练习。
夏瞳忽然想起这句话来。是她还在芭蕾舞学校的时候李亚对他们说的。
当时不觉得,此刻这句话好像一句咒语。她周围的一切都消失了,她的脚不疼了,她心里的各种思绪也无影无踪。甚至她的整个人也消失不见——灵魂离开了,只剩下身体,在一个没有声音且四围空空的地方练习。面前也没有李亚在带着她。因为动作她早已熟悉。素来都是这样。
唯一能靠得住的,永远不变的东西,就是这把杆。
不知从哪儿传来了吵闹声——是早晨的全团练功结束了。大家从新楼里涌出来准备吃午饭。这声音也把夏瞳从半梦半醒中带了回来。
眼前的景物变得清晰。窗外是绿油油的冬青树,每一片叶子都反射着阳光。屋里是淡褐色的地板,只有在很少的地方还可以辨别出以前枣红的油漆。
李亚拿毛巾擦着汗:“你的脚还好吧?”
“没事。”夏瞳道,“谢谢李老师。”
李亚笑笑:“我已经很久没有给你上过课了。你的技术比学校里进步了很多。”
夏瞳呆了呆:“老师还记得我在学校的时候?”
“我教过的学生我一般都会记得。”李亚道,“我还记得你每次都是站在把杆的中间。不过你和别人不一样。有些人站在中间是因为随时可以看到前面和后面人的动作,免得自己记不住动作而出错。不过你却从来不看前后左右的人。你是一个很靠得住的舞者。你不会出错。”
夏瞳觉得脸上一阵发烧,低下头去。这样正好看到李亚的舞鞋,倒更加尴尬了起来,便打岔道:“老师,你要退役了吗?”这样问了,又觉得自己很傻——谁不知道李亚要退役了呢?于是赶紧加上一句:“老师退役了之后打算做什么?”
“打算回学校去继续当老师。”李亚回答。
“回国立?”夏瞳问。
李亚点了点头:“不过也不一定吧。哪里的学校招老师,就去哪里。”
“老师喜欢教人跳舞?”
“以前说不上。”李亚道,“不过,教了这么多年,觉得自己挺适合教课。也许对教课的兴趣比对演出的兴趣还大呢。”
夏瞳有点惊讶:“为什么?老师不喜欢演出?”
“我没说不喜欢演出。”李亚道,“只不过,我觉得教课也很好。课堂生规规矩矩的,一切都要按照经典的来。演出有时就有些自由发挥的成分,花哨些。我年轻的时候很喜欢花哨,现在老了……”
“老师一点儿也不老。”夏瞳说。
“和你们比起来,我老了。”李亚道,“关海也跳得很好的。”
他知道她和关海的关系,夏瞳有点儿想解释——其实不是那样。不过,李亚已经收拾东西往门外走了。她就傻傻站着——怎么能解释呢?李亚会觉得她很奇怪的。
“啊,对了——”李亚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我的告别演出在下个月二十八号。我要跳《吉赛尔》的片段,你愿不愿意做我的舞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