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楼的走道阴森森的。夏瞳头脑一片空白。她不记得今天早晨的全团练功是在哪个练功房里。她也不知道自己要到哪里去。游魂一样走着,见到一间练功房虚掩着门,却没有开灯,晓得里面没有人,就走了进去。
房内昏暗如夜,镜子里的人影都模糊,好像是鬼。
夏瞳看看自己浑沌的倒影,仿佛镜中开了一个黑色的洞,吸引她走过去,要走进去,可是到了跟前,却被挡住。她瞪大眼睛仔细看——不是出路。没有出路。
她想起去年《卡门》选角的第二天。她带着脚伤坚持把舞跳完。舞台上的灯光让她有点儿头晕眼花,台下坐着的人都被白花花的灯光模糊掉了,一例看不清楚。当她最后一个动作做完,结束亮相,眼前的一切才清晰了起来。她没有看到马修?洛尔的踪影。心中登时就一慌:怎么了?老外怎么不在?难道是躲在舞台袖里?
她走下场来。莫莉冲上来抱住她,大骂她是疯丫头。她却没心思和人解释,只是四下里寻找马修?洛尔那稻草色的头发。依然不见。然后她就听到有人在小声抱怨:“老外都不来了,我们还跳什么?真能折腾人!”
她只觉耳边“轰”地一声响,好像瞬间聋了,可又并非如此,她只是听不到莫莉的声音了,旁人嘟囔的抱怨声却愈加清晰:马修?洛尔没有来。忽然有事,飞到法国去了。《卡门》角色的选择,就以前一天大家的表现为准。
“其实还我看昨天的表演也是白搭的。”一个声音道,“肯定就是华眉嘛。咱们团里最受力捧的就是她了。昨天她上台的时候,我看崔大师和团长一个劲儿地在老外耳朵边上说她的好话哩!”
……
这些话语,好像钢针一样,狠狠地扎在夏瞳受伤的脚踝上。她支持不住了,跌坐在地上:为什么?为什么她没有华眉那样完美的身材?那样天生的吸引力?
她的世界一片漆黑。现在也是这样。甚至比当时更加黑暗——
莫莉能够凭借技术击败华眉,在众人的惊讶之中成为女主角。为什么夏瞳就不能?为什么她没有莫莉那样的好运气?或者是别人看不到她跳舞?又或者是别人看了,却依然无视她?
多年来的委屈和苦毒从心底喷涌出来。然而眼泪只有那细细的两线,根本无法让这一切全数宣泄,积压在胸腔之中,让她快要窒息。
她真想要嚎啕大哭。
可是,忽然从镜子里看到阴暗练功房的尽头还有一个人,微弱的天光从窗户中射下来,这人好像嵌在窗户上的剪影。
她一怔,赶忙想要退出门去。只是,这人已经注意到了她,且唤道:“夏瞳,你怎么在这里?不去上课么?”
是李亚。
如果是别人,夏瞳可能会立刻擦干眼泪,找出一个自己逃课的理由,然后礼貌地退出去。可是,不知怎么,面对李亚,她觉得完全没有必要——也许,在昨天之前,她也会向李亚掩饰。但是,似乎经过了昨天那支双人舞,她最软弱不堪的一面已经被李亚见过,而她的梦想,她的不甘,她的痛苦,仿佛也在那支舞中无声地传达给了李亚。在这个人的面前,她是透明的,没有伪装的。
“李老师……”她的眼泪泉涌而出。
李亚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她——其实,如此光线,也许他根本就看不清夏瞳的脸。他一步也没有移动。一句也没有提问。一句也没有安慰。只是站着,片刻,转过身去,扶着把杆练习起来。
夏瞳有一丝意外,呆呆看着他。
Plié,Tendu,Jeté……他做的是最基础的动作,一丝不苟。在夏瞳那朦胧的泪眼里,好像面前正播放一部古老的纪录片,黑白的,讲述圣彼得堡的Vaganova芭蕾舞学校,日复一日,学生们做着相同的动作。那失去了光泽的地板,为了防滑,总是洒水,于是越来越老旧。但是课还在上,一拨一拨的学生,动作百年也不变。似乎学生们也都是一模一样的——没错,一模一样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