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因为儒勒·列那尔的《日记》在这方面引起了我的注意,让我觉得这种做法很有趣,所以我也收集了自己的笔记,并冒昧地把它们拿给了我的同行过目。我迫不及待地解释自己写得不如他的有趣,我的笔记相对来说不那么连贯,我有很多年根本没记过笔记,它们丝毫不像日记……我从未写过任何与有趣或有名的人会面的内容,很抱歉我没有写。如果我有不少相熟的杰出作家、画家、演员和政治家,如果我写下了与他们之间的对话,那么无疑会让本书后面的内容更加有趣,但是我不想这么做。我从来不会去记录任何我认为对工作没用的东西,虽然在我早期的笔记中,我也曾记下了各种各样的个人想法和情感,但这只是为了早晚有一天将它们赋予到我创造的人物形象中。我的意思是,我的笔记只是一个供将来使用的材料仓库,除此之外别无他用。
随着我年纪越来越大,也越来越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我便越来越少用笔记本记录我的个人观点,而更多的是忽略我对某些人和地方的新印象,哪怕它们看似可以为我当时的特定写作目的提供素材。事实上,有一次,当我去中国时,我隐约觉得自己可能会写一本关于此行的游记,但我的笔记写得太多了,以至于我放弃了写游记的计划,把它按原样出版了。当然,我在本书中把游记中的内容删掉了。我同样也删掉了所有我在其他地方用过的内容。如果我在某部作品中写了一两句话,被我的忠实读者记起在我的其他作品中也读到过,这并不是因为我对它情有独钟,想再用一次,只不过是不小心把它留了下来。然而,可能也有那么一两次,我故意留下了我当时记下的见闻,因为它们给了我一个故事或一本小说的灵感,我认为它可能会让那些偶然记得其中一两句的读者感到开心,因为这可以使他们看到,我是用了哪些素材创作出了更为精致的作品。我从不敢说自己可以凭空创作出任何东西,我一向都需要一个事件或一个人物角色作为起点,我运用了想象力、创造力和戏剧感才把它变成属于我自己的东西。
在我早期的笔记本中,大部分都是一些戏剧的对话,但是我最终并没写这些剧本,因为我觉得不会有人对它们感兴趣,这部分内容也被我删掉了,但是有很多评论和反思我没删,尽管对于此时的我而言,它们看起来非常夸张和愚蠢,因为它们表达的是一个小年轻对现实生活,或者说对他所谓的现实生活和自由的反应,以及他在经历过处处受限和过度保护的生活之后,被一些胡思乱想和小说演义所误导,而写下的一些感悟。这对于那个年龄段的男孩来说再正常不过了,它们反映的是他对自己成长环境中的那些陈规陋习、条条框框的反抗。如果隐去这些内容,我会觉得自己对读者不够真诚。我的第一本笔记是1892年的,那时我十八岁。我并不想假装比真实的自己更为睿智,那时的我本就年幼无知、天真烂漫、热情奔放、乳臭未干。
我的笔记本足足有厚厚的十五本,但是像前面所说的,通过省略,我已将它们缩减了,长度和一般的小说大差不差。我希望这足以让读者能够接受它的出版。我将它发表出来,不是因为我傲慢,觉得自己的每一句话都值得长久保存。发表它,是因为我对文学创作技术和创作过程感兴趣,如果有其他作者的这样一本书出现在我手中,我应该会手不释卷。十分有幸的是,我感兴趣的东西似乎有许多人也感兴趣,我从没奢求会有此效果,这一直让我感到挺惊讶的。以前发生过的事情,可能会再次发生,可能有一些人会在本书中发现他们感兴趣的东西。倘若我仍处于文学创作活动比较活跃的时期,我会觉得将其发表非常唐突,因为虽然它对我自己而言似乎很重要,但对我的同行来说它是一种竞争。但是现在我是一个老人,我不会成为任何人的竞争对手,我已经退出了那些喧嚣的纷争,舒舒服服地退居二线。我曾经的雄心壮志早已得到满足。我不争不抢并不是因为没有值得我去争抢的东西,而是因为我已经说完了我想说的话,我很乐意让别人占据我在文坛中的位置;我已经做完了我想做的事,现在只想静度时光。有人跟我说,在这个时代,如果你不写一些新东西让大众看到自己的名字,你很快就会被遗忘,我对此毫不怀疑。好吧,我准备好了。当我的讣告最后发布在《泰晤士报》上时,人们说:“什么,我还以为他早就死了呢!”那时,我的魂魄只会在天上吃吃窃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