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作家有一种共同的习惯,一直让我感到惊讶:他们在写作的过程中或作品完成后,会互相交换阅读。在英国,作家们有时会将自己未发表的作品送给同行进行点评,这里所说的点评其实指的是赞美,因为一个作家对另一个作家的手稿提出任何严重的反对意见都是非常鲁莽的,他只会得罪人,他的批评不会被听取。而且我认为不会有哪个英国作家,在同行读自己的新作时能够忍受数小时百无聊赖的久坐。在法国,作家们似乎认为自己应当这么做,而且更奇怪的是,即使是杰出的作家,也会根据收集到的批评意见来改写自己的作品。这里不得不提到福楼拜(Flaubert),他便是听取了屠格涅夫的点评而修改了自己的作品。你也可以从安德烈·纪德(AndreGide)的《日记》中看出他也经常以同样的方式受益。这令我感到十分困惑,我给自己的解释是,对于法国人而言,他们认为写作是一种至高无上的职业(在英国从未如此),因此很多从事这一行的人,虽然没有什么卓越的才华和出众的创造力,但他们敏锐的智慧、良好的教育以及深厚的文化背景,依然能够使他们创作出高水准的作品。能够做到这一点,是因为作家们决心坚定、兢兢业业,而且头脑聪明、知识丰富,因此,他人的点评和善意的参考意见,对他们来说大有裨益。但是,让我感到非常惊讶的是,即使是巴尔扎克(Balzac)这样伟大的剧作家,也会不厌其烦地去听取同行意见。他们之所以写作,是因为他们已经拿起了笔,写作已经变为一种使命,他们只会去思考自己下面要写的内容。法国作家总是想方设法地精益求精,使自己的作品日臻完美,尽管他们很敏感,却不像他们的英国同行们那么自满。
还有另一个原因,可以解释为什么法国作家之间的对立比英国更加强烈,那就是他们的读者人数太少,而作家又特别多。我们有多达两亿的读者,法国作家却只有我们的四十分之一。每个英国作家都有足够大的发展空间,就算你从未听说过他的名字,只要他在任何一个领域有天赋,就可以赚到不错的收入。他不是很富有,但如果财富是他的追求,他也不会从事文学这一行。只要给他点儿时间,他就可以收获一票忠实的读者,如果想要得到出版商的推广和登报宣传,他的文章就必须要在报纸上留出很大版面,让读者对其进行点评,于是大众刊物就给了他足够的关注。他自己能够安身立命,衣食无忧,当然就可以毫无嫉妒之情地看待其他作家。但在法国,很少有作家可以通过写小说来谋生,除非他们另有手段或职业来养活自己,否则他们便只能屈尊去写新闻通稿。买书的人并不多,所以一位作家的成功会大大削弱另一位作家成功的可能性。要知道这是一场斗争,这是一场各自努力在公众的视野中抢占一席之地的斗争。这使得他们疯狂地去吸引评论家的善意关注,评论家的评论会让他们更加有名气。当然他们也很怕差评,即使是声名远播的作家,得知在某个报纸上出现了一篇不好的评论,也会感到十分焦虑,甚至火冒三丈。文学批评在法国比在英国的确更有分量。某些评论家的影响力非常大,大到甚至可以决定一本书的成败。虽然世界上不是只有巴黎人才阅读法国书籍,每个地方都有文人读法语,但法国作家真正在意的只有巴黎——巴黎的作家、批评家、聪明读者的意见。就是因为文学抱负集中在这一个地方,所以这里才出现了数不清的针锋相对和热血沸腾的场景。由于著书的收入菲薄,所以作家们非常渴望并且想方设法地去争取每年给特定书籍颁发的奖金,或者选择加入一个或多个学会来提升自己的荣誉地位,增加自己的市场价值。但是相对那么多有抱负的作家,奖项却少得可怜,学会里也几乎没有空缺。没有多少人能知道他们品尝过多少辛酸苦涩,经历过多少讨价还价,又体验过多少尔虞我诈,才赢得某个奖项或成为某学会的候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