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不是在他去世后,生前孜孜不倦地写了二十载的日记得以出版,我猜测他此时已经被忘得一干二净了。这是一部了不起的作品。他认识一些当时文学和戏剧界中的重要人物,比如演员莎拉·贝恩哈特(SarahBernhardt)和吕西安·吉特里(LucienGuitry),作家罗斯丹(Rostand)和卡普斯(Capus)等人。他以一种活泼,有时又略显刻薄的笔调,记录了与这些人的交往。在这里,他敏锐的观察力派上了用场。虽然他刻画得十分逼真,将这些聪明人之间的对话也写得十分生动,但是,要想真正欣赏和领会日记的这些部分,你可能得对19世纪末和20世纪初这几年的巴黎有所了解,当然,亲身经历也行,道听途说亦可。当这一作品出版时,他同时期的作家感到十分愤慨,他们发现当儒勒·列那尔写到他们自己时是多么尖刻,他所描绘那个时代的文学生活是多么野蛮。人们说,狗不咬狗,对于法国的那些文人墨客而言,却并非如此。我认为,在英国,文人墨客之间很少相互搅扰。他们不会像法国作家那样形影不离,他们各干各的,相遇的机会很少,甚至会尽可能地避免偶遇。我记得有一位作家多年前对我说过:“我更喜欢和我的素材一起生活。”他们甚至都不阅读彼此的作品。有一次,一位美国评论家来英国采访几位文学界的杰出作家,当他发现他此行见到的第一位杰出的小说家,竟从未读过一本吉卜林的书时,便放弃了此次采访。英国作家喜欢评判自己的同行,他们会告诉你某个作家相当不错,然后说另一个没什么影响力,但他们对前者的热情很少达到发烧发热的程度,他们对后者的不满表现得更像是冷漠而不是贬低。他们不会嫉妒别人的成功,当同行明显德不配位的时候,他们会大笑但不会愤怒。我认为英国作家是以自我为中心的。他们可能和其他人一样虚荣,但是他们的虚荣心满足仅限于私人圈子里的欣赏。除了仅有的一两个人,大部分人都不会被差评过度影响,所以他们也不会卑躬屈膝地去讨好书评人。他们自得其乐,互不干扰。
法国的情形便大相径庭了。在那里,文学生活是一场无情的冲突,在这场冲突中,某人会向另一人发起挑战,某个群体会向另一群体发起猛烈的攻击,你必须时刻警惕着敌人的糖衣炮弹和陷阱,你永远都无法保证你的朋友不会在背后捅刀。这是一场所有人之间的相互战斗,并且就像某种摔跤比赛一样,几乎没有规则,人们做任何事情都是被允许的。这种生活充满了算计、嫉妒、背叛、恶意和仇恨。我认为这一切都不是毫无缘由的。当然,其中一个原因是法国人对待文学的态度比我们更加认真,一本书对他们来说很重要,对英国作家来说却无足轻重。他们随时会与人就原则性问题进行争论,其激烈程度往往会让我们感到惊讶和可笑,因为我们无法理解他们怎么会在文学这件事上如此较真儿,他们夸张的样子看上去非常滑稽。另外,政治和宗教也总是与法国文学纠缠在一起,某本书的作者被疯狂地抨击,不是因为书写得不好,而是因为他是新教徒、民族主义者、共产主义者或无信仰者。法国的这种情形,大部分还是值得称道的。作家不仅认为他自己写的书很重要,还觉得其他人写的书也同样重要,这一点很好。作家们起码认识到了书籍确实意义重大,如果一本书的影响是有益的,它的价值就必须得到维护;如果是有害的,就必须受到攻击。如果书籍的作者自己都不认为自己的作品重要,这些书就肯定不会有什么特别之处。在法国,正是因为作家们认为自己的书非常重要,他们才会如此极力地维护自己的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