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高大的冷杉,参差不齐,幽暗冷峻,它们阴沉的绿色笼罩在银色的薄雾中,仿佛百年凛冬累积的白霜,遇夏化作了冰冷的寒气。在它们前面,在山顶边缘,数以百计的松树爬满了山头,间或有一两棵刚刚发芽的橡树,披着新生的青翠,像是哪位年轻天神的新娘。橡树青春永驻,冷杉则常年迟暮,它们如同白天和黑夜,对比鲜明。
冷杉林就像生命之林,灰暗阴郁的迷宫里游**着吟诵地狱和死亡的诗人。
田野里生机勃勃,春天新发的嫩草已经长得很高,金凤花神气活现,毫不把无情的黑夜放在眼里,在阳光下欢欣鼓舞,就像先前在雨中嬉戏一样欢快。怡人的雨滴在雏菊上滚动。蒲公英毛茸茸的小球被微风吹得四散开来,真是人生的象征,漫无目的、随风飘**、毫无用处,唯一的使命就是把自己的种子播撒到肥沃的土地上,这样来年的夏天就能长出和它一样的东西。无须谁的关照,它们顾自繁衍,顾自死去。
那时我还不知道用这种不起眼的小草竟能做出那样美味多汁的沙拉。
山楂树篱,修剪得很是整齐,一片欣欣向荣,正往外冒着花苞,其间零星点缀着几朵盛开的野玫瑰。
日落时分,在西边灰蓝色的云团之上,氤氲着一层蒸汽,红得似火,像无比纤薄的雨幕,又像铺撒在寂静海面上的大片金色尘埃,有如火之女神的裙裾。少焉,太阳冲破灰沉沉的云墙,就像一个巨人冲破监牢,照耀出万道光芒,好似一个巨大的铜球。它几乎使出了浑身解数,将前面挡着的云层用力推开,将光辉洒满整片天空;于是平静的海面上铺开了一条金碧辉煌的大道,人们**四射的灵魂可以永无休止地沿着它,向不朽之光的源头走去。
云层里饱含雨水,低垂在山谷上空。云里满满的都是雨水,却苦苦撑着不肯让雨滴落下,这着实让人不爽。
松树孤傲冷漠,非常符合我的心境。高大的树干,像航船桅杆一样笔直修长。温柔的芳香、柔和的光线、紫色的薄雾,缥缈得叫人难以察觉,只在空气中留下些许暖意——这一切都让我感到十分安逸。走在棕色的松针上,竟没有一点声响,十分柔软舒适。这种芳香像东方迷药一样让我感到昏昏欲睡。这种色彩如此柔和,仿佛没有任何颜料和画笔能将其再现。这一切都被一层淡彩的空气笼罩,使它们的轮廓变得更加柔和。我陶醉在这美妙的遐想中,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似梦似醒,平添了一些撩人的情思。
有些人可以从大自然当中感受到它所给予的醉人情愫,却不会试图分析这种情愫从何而来,他们真是太好命了!
风呜咽着穿过松林,十分可怜,像一个姑娘在哀叹一段逝去的爱情。
田野里开满了数不清的金凤花,一片金黄,就像柔软而有弹性的地毯,佩鲁吉诺(Perugino)大师画作中的天使们走在上面正合适。
这是一场曲风多样的音乐会,在每一排灌木树篱间,在每一棵树的枝丫间,鸟儿躲在其中,放声歌唱。每一只鸟似乎都想脱颖而出,拼了命地歌唱,仿佛是以唱歌安身立命,它们似乎活得非常潇洒快活。
这个地方连绵起伏,视野开阔,可以看见青翠的山丘和肯特郡肥沃的田野。这里是肯特郡最肥沃的地方,树木繁茂,长着许许多多的榆树、橡树、栗子树。这里的每一代人都辛勤劳作,把它当作花园来照料。
这里的景色像普桑(Poussin)和克劳德(Claude)的风景画一样规整。没有一丝狂放不羁,人工修剪和细心维护的痕迹一目了然。
有时候,我会站在比其他地方略高一点的山头上,放眼望去,下面的平原沐浴在阳光下,一片金光闪耀。玉米田、苜蓿园、道路和溪流在灿烂的阳光下形成一幅天然和谐的图画,明媚空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