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里米·泰勒(JeremyTaylor)。风格看人格,用这句话来描述他再合适不过了。当你读《死得崇高》(HolyDying)时,可以通过它悠闲的节奏、古典的精神、流畅轻巧的诗情,想象出杰里米·泰勒是个什么样的人。如果再研究一下他的生活环境,你便可以猜到他的写作风格就是他的处事风格。他是一个查理一世时期的高级教士,他的生活非常轻松、富足、与世无争,这就是他的风格。他与弥尔顿不同,弥尔顿的文风像汹涌澎湃、所向披靡的洪流,而他的文风是一条潺潺的小溪,欢快地蜿蜒穿过春天里繁花似锦的肥沃草地。杰里米·泰勒不喜欢玩弄华丽的辞藻,按常用的含义去遣词造句他就心满意足。他使用的修饰语从不微妙,也很少赋予修饰对象什么新的或引人注意的特质;他仅仅把它们当作装饰,一遍又一遍地使用,似乎它们并不是什么活灵活现、必不可少的东西,而只是某个名词的固定搭配而已。因此,尽管他文采飞扬,却仍给人一种简洁的感觉。他用的似乎都是些张口即来的词语,他的措辞不管多么婉转精妙,都非常朗朗上口。也许,他不断重复用“and(和,还有)”这个词的习惯也增强了这种天真烂漫的感觉。长长的从句一个接着一个地连起来,好像永远不会断掉,让人觉得他写这些东西的时候不费吹灰之力。这看起来像是和一个心地善良却有些啰唆的老牧师之间的对话。的确,这些无穷无尽的短语、一个接一个的从句连在一起,极少考虑含义,也根本不顾句子结构,只是靠着随意的标点符号连成句,但若重新排列,也能变成紧凑连贯的复合句。要是乐意,杰里米·泰勒也能像其他人那样把话说得整齐巧妙,把句子写得韵律完美。他曾写过:“若想死得安详快乐,须谨记:不可骄奢**逸;生活应朴素、圣洁,谨遵主的教诲,行事谨慎警醒,应力争上游,睿智好学,勤勤恳恳,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但有的时候,他的句子会失控,一个“and”接一个“and”,一个想法跟一个想法,让人找不到句子的头尾,看不懂他在说些什么,句子最终晦涩难懂,草草收尾,不合语法。偶尔,他能以高超的技艺整合这些庞大的句子,在一串长长的从句中,修饰性短语的排列、句子细节的形式和次序都被安排得错落有序、娴熟优雅。
但是《死得崇高》的最大迷人之处在于这本书的整体氛围:芬芳而庄重、波澜不惊又温文尔雅,像一座古色古香的花园。此外,它的魅力还在于书中某些散落的句子所透露的美妙诗意。每一页都可以找到巧妙得体的措辞,每一页都有简单词语的重新排列,似乎使这些词语平添了新的意义。读者在其中还常常可以发现一些如画的篇章,华丽繁复,就像早期的洛可可艺术,虽然有复杂的装饰,但依然高雅完美、恰如其分。
现如今,尽职尽责的作家们搜肠刮肚地寻找(常常是徒劳)一个合适的修饰语,希望能以新的视角描写事物,显现出一些从未被认识到的特点。但是杰里米·泰勒从来没想做这类事。他最先想到哪个形容词,就用哪个。用来描述大海的修饰词可以有上千个,倘若你觉得自己是一个追求文采的人,唯一一个你会尽力避开的词就是“蓝色”,这个词却是最令杰里米·泰勒满意的形容词。他写不出弥尔顿那样犀利的句子,也不能像弥尔顿一样可以用充满诗意的句子把名词和形容词、动词和副词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连接起来。他从不会给读者带来惊喜。他的想象既不猛烈也不大胆。他满足于走老路,使用现成的辞藻和语句。他的风格的主要特点在于他那温和、田园般的人生观。他友好地看待世界,精准地将其转录,不加雕琢,却有着良好的祈愿,那就是竭尽所能把事物描写得优美如画。
冉冉升起的太阳将晨雾染上了各种各样的颜色,直到它如玉髓般色彩斑斓,绛紫、粉红和翠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