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迪迪耶的兵舍。我找到了图书室。在法国大革命之前,邻近的乡绅们在蒙迪迪耶有自己的城区住宅,他们过去会在冬天来这里进行社交活动,但现在他们的宅邸已经被分成了两到三套房子,供那些已经取代他们的资产阶级居住了。分给我住的地方给人的印象是,它应该曾是一幢大房子中的一部分,而图书室是一楼的一间小房间,你可以从一个曾是后楼梯的通道过去。这是一间镶板的房间,一个嵌入式的书柜占据了整面墙,书被铁丝网保护着,门是锁着的,要弄到一本书是不可能的,但我可以看到它们的名字,倒也挺有趣的。它们多半是在18世纪被收藏的,有着烫金装饰的封面。上面几排书架上放的是灵修类书籍,但在它们当中,非常低调地隐藏着几本特别的书,我找到了流浪汉小说《古斯曼·德·阿尔法拉切》(DonGuzmandeAlfarache);在它的正下方,我还找到了《一位贵族青年的回忆录与冒险史》(Mémoiresd’unHommedeQualité);另外还有博须埃(Bossuet)全集,马西隆(Massillon)的布道集,还有我从未听说过的某位作家的十二卷文集。我很想知道他是谁,他怎么配得上这个如此豪华的装帧。我还想读一读里面的一套四卷的四开本著作,其中包括一本《蒙迪迪耶史》。书架上只有《忏悔录》这一本卢梭(Rousseau)的作品。在下面的一个书架上,我找到了一本布封(Buffon)的书,跟我小时候看的版本一模一样,这本书曾给我的童年带来无限的乐趣。收藏这些书的人一定是一个性情严肃的人,因为我发现他的藏书中有笛卡尔(Descartes)的作品,还有一本超级厚的世界史,一套多卷本的法国史和一本休谟(Hume)所著的《英格兰史》译本。书架上还有一大本斯科特(Scott)的大开本小说集,全是八开本的,黑色皮革的封面,看起来很压抑;还有一部拜伦(Byron)勋爵的作品集,看起来着实有些不合时宜的庄严肃穆。很快,我就再也不想看我面前的这些书了,在我看来,隔在它们的金属丝保护罩后面看它们的书名要有趣多了,这样,它们便拥有了一种魔力,如果我能拿到它们,翻开里头发霉的书页,这种魔力便没有了。
亚眠城。这里的英国人几乎和布伦城里一样多,高贵的女士们开着巨大的汽车到处去看望病人,指挥医生。我听说了一件好玩儿的事情。一辆满载伤员的火车刚从前线过来,伤员被暂时安置在车站的医院里。一位女士走来走去给他们喝热汤。过了一会儿,她来到一个被子弹射穿了喉咙和肺部的男人面前,她正要给他喝汤,主管医生告诉她,如果她这么做了就会“淹死”他。“你什么意思?”她说,“他当然要喝汤。这对他不会有任何伤害。”医生回答说:“我的专业意见是,如果你给那个人喝汤,他就会死。”这位女士变得不耐烦了。“胡说八道。”她说。“你给他喝汤的话,后果自负。”医生说。她把杯子端到那人的嘴边,那个人想咽下去,结果马上就死了。那位女士对医生大发雷霆:“你杀了他!”“你说什么?”医生回答,“是你杀了他。我告诉过你会有什么后果的。”
斯滕福德的旅馆老板。他很有特点,是一个佛兰芒人。他谨小慎微、行动缓慢、笨重肥胖,圆圆的眼睛,圆圆的鼻子,圆圆的脸,四十五岁上下。他不但不欢迎到访的客人,还会使绊子阻碍客人的入住或用餐,客人必须跟他使劲说好话,他才愿意提供他们想要的东西;而当他克服了自己对陌生人本能的不信任时,他便会友善起来。尽管他又笨重又迟钝,却有一种孩子气的幽默感,喜欢恶作剧,喜欢哈哈大笑,反应总会慢上几拍。现在他已经和我熟络起来了,虽然还有一丝猜疑,但已经和蔼可亲多了。当我对他说“Votrecafé estbienbon,patron(法语:老板,你家咖啡不错)”的时候,他会回答说:“C’estluiquileboitquil’est.(法语:不错的是喝咖啡的人。)”他说话的时候口音很重,总会乱用第二人称单数和复数。他会让人想起旧时弗兰德绘画当中那些捐赠圣坛的人,他的妻子也很像某个捐赠者的妻子。她是一个身材高大的女人,爬满皱纹的脸十分严厉,不苟言笑,还挺可怕的。不过,你有时会觉得,在她严厉的背后有着佛兰芒式的幽默,有时我还听见她因为某些冒犯过她的人出洋相而开怀大笑。我来到这儿的第一天,拜托老板给我上晚饭,他过去问他的妻子可不可以。他说:“Ilfautbienquejelademande,puisquejecoucheavec.(法语:尽管我和她同床共枕,但我还是得问问她。)”
我在斯滕福德玩得很开心。天气又冷又不舒服。洗个澡是不可能的。食物很差。这里的工作既辛苦又乏味,但是不用操什么心是多么令人高兴啊!我不需要去做什么决定,我只需要做上头安排我做的事,做完了,剩下的时间就是我自己的了,我可以随心所欲地浪费它。在此之前,我一直都认为时间非常珍贵,我不能白白浪费每一分钟。我满脑子都涌动着各种各样的想法,而且迫切地想要将它们表达出来,我都有些走火入魔了。我有那么多想学习的东西,那么多想看的地方,那么多我觉得我不能错过的经历,但是岁月在流逝,时间很短暂。我从来都没有过上真正不用操心的日子。操什么心?好吧,我想,应该是对我自己,对我所拥有的才华操心,我想充分利用它们和我自己。而现在我自由了,我很享受这种自由。这种快乐是感官上的,甚至是肉欲上的。当我听说有些人在战争中度过了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时,我完全可以理解他们。我不知道英语中是否有像“hebetude”这样的词,如果有的话,这个词所表达的就是我喜欢的状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