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坐落在一座白石城堡里,是一座庄严的建筑,门上刻着“1726”这个年份。它既有路易十四时代的坚实宏伟,又略带一种轻盈精致的感觉。它被急匆匆地改造成一家医院。受伤的人躺在大厅和餐厅地板的草垫上。客厅已经变成一个临时病房,匆忙之中,家具还没有搬开,只是被推到了墙边——在大钢琴上看到盆、敷料和药品,真叫人觉得古怪。躺在担架上等待包扎的病人被放在布尔写字台上。前一天晚上,法国人曾试图攻占昂德希镇。法国人在炮兵还没有为他们准备好前进的道路之前,就已经出兵了,有一个团已经占领了敌军的战壕,但是另一个团(地方自卫队)的士气动摇,然后逃走了,所以已经占领德军战壕的那个团不得不撤退,撤退时遭到了严重的反攻,有三百人死亡,一千六百人受伤。我们把担架从救护车里抬出来,等着把那些可以挪动的人抬走。房子前面有一块圆形草坪,我们可以想象,它在平时一定是修剪整齐的,此时却泥泞得像是在雨中踢了一场足球赛一样。一整晚都有担架员在上面走来走去,还有沉重的救护车轮子在上面碾来碾去,草坪被摧残得七零八落。旁边的一所房子里堆着死尸,他们是那些一到医院便已经死掉的人,还有那些在当晚死去的人。他们紧紧挤在一起,奇形怪状的。他们的制服沾满了泥泞和血污,肮脏不堪。有些人的身体扭曲得很奇怪,仿佛死去时极度痛苦。有一个人伸着胳膊,好像在弹竖琴;有些人瘫在那里,像是一件空落落的衣服,没有人形。但是在死后,那些士兵粗糙肮脏的手没有了血色,反倒变得异常细腻和高贵。我们去了这家医院两三趟,然后去了村里的教堂。它矗立在一座陡峭的小山顶上,是一座光秃秃的、饱经风霜的乡村教堂。在其中一个小礼拜堂里,椅子已经被堆叠在了一起,地板上铺着草垫。伤兵们便沿着墙躺在上面,排得老长,几乎没有什么可以从他们中间挤过去。由于事发突然,没有来得及摘掉那些宗教标志,有一个石膏制成的圣母从高高的祭坛上俯视着,她瞪着眼睛,脸颊上涂着红红的胭脂,两侧都放着烛台和盛着纸花的镀金罐子。病得不太重的人都在抽烟。这是一个奇特的景象。门口有一群士兵,一边抽烟,一边聊天,他们不时严肃地望着伤员;到处都有人在转来转去,寻找受伤的战友,不时停下来问问某个伤员的伤势;医院的护理员在伤员中间来回穿梭,为他们送水送汤;担架员小心翼翼地穿过人群,抬着伤员走向救护车。人们的谈话声中夹杂着痛苦的呻吟和垂死者的哭喊;有些人比他们的同伴受的伤要轻,他们开着玩笑,大声笑着,庆幸自己还活着。一位牧师站在一根柱子旁,为一位即将死去的人举行最后的圣礼。他嘟哝着,匆匆地低声祈祷。他们中的大多数人似乎都受了重伤,他们已经像我看到的那些死去的士兵一样,乱糟糟地躺在那儿了。教堂的正门旁边,有一个人半躺着,他与别人不同,是在另一场战役中受伤的。他的脸色灰白,胡子拉碴,瘦削而憔悴。他没有出声,也没有动,只是阴沉沉地盯着前面,仿佛意识到自己没有办法逃避死亡,于是满腔怒火。他的腹部有个可怕的伤口,我们已无力回天,他等待着死亡的到来。我又看见另一个伤员,看起来还是个孩子,长得挺丑,圆脸,黄皮肤,细长的眼睛,看上去像是日本人,受了重伤。他知道自己快死了,他非常害怕自己会死掉。三个士兵站在他的脑袋旁,俯身看着他,他紧紧抓住其中一个士兵的手,喊道:“天哪,我要死了。”他号啕大哭,豆大的泪珠从他那又脏又丑的脸上滚落下来,他不断地说:“我好不幸,上帝啊,我好不幸呀。”士兵们试图安慰他,握着他手的那个士兵用另一只手抚摸着男孩的脸:“Maisnon,monvieux,taguériras.(法语:不会的,朋友,你会好起来的。)”另一个士兵坐在圣坛的台阶上,抽着烟,冷冷地看着一切。他的面颊红润,看上去没有大碍,我走到他跟前时,他高兴地笑了。我看到他的手臂包着绷带,便问他伤口是否严重。他笑了笑:“啊,如果就是这点儿伤的话,那倒不算什么!我的脊椎中了一颗子弹,我瘫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