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瓦河。这条河很宽,两岸平坦,沿岸是一些原住民村庄和香蕉种植园。远处是灰蒙蒙的群山。有几段河床非常广阔,我不知道它们为什么会有些神秘而又令人生畏。你偶尔会看到一个原住民乘着独木舟在河面上划过。雷瓦有几家制糖厂,还有一家脏兮兮的旅馆。它是一间平房,由一个胖胖的英国人和他的胖妻子经营着。他们的样子酷似泰晤士河畔一家酒店的老板,这个女的则整天躺在阳台的吊**看小说。
牧师。他是一个七十岁的法国老人,精神矍铄。他穿着一件破旧的短袍,一双黑色的高筒靴,还戴着一顶灰色的遮阳帽。他满脸皱纹,胡子刮得干干净净,灰白的头发又长又直,红红的眼圈里有一对水汪汪的眼睛。他的外表中有一种显得特别古怪的东西。他的话很多,英语说得很流利,但口音很重。他的双手青筋暴露,很粗糙,指甲也残缺不全。他曾是一位校长,在法国教了十七年的书,在澳大利亚也教了十七年,现在又在斐济教了十七年。他懂好几种语言。他可能是阿尔萨斯人。他谈到他的侄子们,他们大多是牧师,都在法国军队里作战,得过不少勋章,他很为他们感到骄傲。他也很为他在斐济的学校和他的学生们感到骄傲,他们几乎都是原住民,他仍然和以前澳大利亚的学生保持着联系。在那个有趣的小旅馆里,听到他和同桌的两个人谈起莎士比亚和弥尔顿,你会觉得挺奇怪的。那两个人坐在那里听着,也听不太懂,入神地张大了嘴巴。他对斐济的一切都充满热情,对原住民的一切都了如指掌。尽管他年事已高,但仍然会让人觉得他精力充沛、不知疲倦。
两个人一起住在斐济,他们厌恶着彼此,不和对方说话,却因为工作而不得不待在一起。每到晚上,这两个人就变得愚蠢不堪,喝得酩酊大醉。一天晚上,来了一个老牧师,他是一个法国人,在岛上住了很多年。他们请他吃晚饭,留他过夜。他跟他们谈起了莎士比亚和华兹华斯。他们惊奇地听着他讲,然后问他为何会来到这里。他跟他们说,其实他生性好色且贪图享乐,甚至后悔当了一名牧师。他觉得自己生来就应该过普通人的生活,但他正因为太热爱一切美好的事物了,所以才把自己同它们隔绝开来。现在他老了,一切也都结束了。他们模模糊糊地从他身上看到了一种自己从未有过的高贵品质。他们看向彼此,其中一个人向另一个人伸出了手。
和那位老牧师的会面,使我想到了这么一个故事梗概,但我一直没把它写出来。
巴务岛。它是一个很小的岛,位于河口和礁石之间,小到半小时你就可以绕着它走一圈,与其他陆地也只隔半英里的水路。这里以前是斐济的首都,和我住在一起的酋长告诉我,那时这里房子挤房子,要想穿过街道得特别小心翼翼才能挤出去。那些在对岸有地的人,得每天白天去地里干活,晚上再回来。孩子们整天在水里玩耍。这些房子是用草盖成的,有的是正方形的,有的是长方形的,没有窗户,门是木头做的。它们大多被塔帕纤维布做的窗帘隔成两个隔间。接待我的酋长是上一任国王的侄子,也是立法院的一名议员,是个身材魁梧的好心老人。他的举止十分庄重。他穿着一条白色的短裤和一件网眼背心。
斐济的“坐舞”。四个女孩坐在地上,穿着白色衣服,脖子上戴着绿色花环,头发上插着鸡蛋花。领唱者开始唱一首奇怪的歌,其他女孩,还有坐在后面的男孩都跟着一起唱,他们摇晃着身体,有节奏地挥动着手和胳膊。这舞既无趣又沉闷。
塔伦号。这是一艘联合汽运公司的班轮,从奥克兰经斐济前往阿皮亚。这艘船已有三十六年的历史,重达一千二百吨,非常脏,老鼠和蟑螂泛滥成灾,但很结实,是一艘很棒的海船。里面有一间非常简陋的浴室,没有吸烟室,还有几间脏兮兮的船舱。我搭乘它从苏瓦岛到奥克兰的时候,船上载满了香蕉,成箱的香蕉密密麻麻地堆放在船尾的甲板上,堆得老高。船上挤满了乘客,有从阿皮亚和苏瓦岛去新西兰的返校儿童、休假的士兵,还有一些在太平洋上往来的看不出做什么营生的人。二等舱是专为原住民而设的,所以各种稀奇古怪的人都在头等舱里。里面最奇怪的是一个又高又瘦,红脸庞,五官很大的男人。他穿着一件黑色长外衣,非常干净。他一个人走来走去,不和任何人说话,不停地抽烟、吐痰。他带了一个笼子,里面关了两只大鹦鹉。他是一个谜一般的人物,叫人猜不出他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从事什么职业,祖先是什么人。他给人的印象仿佛是一位被解了职的牧师。
汤加。基督复临论者。他是个耳聋的小个子老人,在岛上住了三十年了。他独自生活,穷困潦倒,他的邻居几乎都不认识他,他也鄙视他们,认为他们是上帝的弃民。他认为自己是上帝特别眷顾的人。他的一切都出了问题。他的妻子死了,孩子个个都不成器,椰子也没有好收成。他把自己的不幸看作上帝赐给他的十字架,让他背负,象征着对他的特殊恩典,然而很明显,大多数不幸其实都是他自己的过错所致。
帕皮提。当船进入暗礁的通道时,鲨鱼就围了过来,跟着船一起进入潟湖。潟湖非常安静平和,湖水特别清澈。码头边有几艘白色多桅帆船。一群人聚集在一起迎接船的到来,女人们穿着颜色鲜艳的衣服,男人们则穿着白色、卡其色或蓝色的衣服。在阳光明媚的码头上,人群的颜色也是那么鲜亮。一派迷人的欢乐景象。
商店和办公楼依海滩而建,岸边还有一长排枝叶繁茂的老树,其中夹杂着一些猩红色的凤凰木,显得老树的颜色更加鲜明翠绿。那些大楼、邮局,还有大洋洲航运公司的办公楼,不像太平洋上的大多数建筑那样严肃,没有那种公事公办的沉闷感,它们看上去华丽庸俗,但不会令人产生不快。海滩上树木葱郁,颇有法国风情,让人想起都兰某个外省小镇的城墙。帕皮提尽管有英国和美国的商店,还有华人开的店铺,但它整体上呈现着一种微妙的法国风格。它整洁得迷人,悠闲舒适。你会觉得人们是在那里享受生活的,他们对利益的渴望不像英属岛屿上的人那般明显。路修得很好,和法国的许多路一样,建设得好,维护得也好,道路两旁种了许多树,给道路投下欢悦的阴凉。海边有一棵大杧果树,树荫下有一间砖砌的盥洗室,旁边有一根粗大的竹子,和我在阿拉斯附近看到的那些盥洗室一模一样,当时有几个休息的士兵在那里洗衬衫。这里的集市放在法国任何一个差不多大小的村庄里,都看不出来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然而,整个城镇有一种异国情调,使它有了属于自己的特色。
除了塔希提语,原住民也说英语和法语。原住民的法语说得有些拖沓,他们的口音让你想起那些巴黎的俄国留学生。每个小房子周围都有一座花园,疏于打理,杂草丛生,长着一堆杂乱的树木和俗艳的花朵。
塔希提人大多穿裤子、衬衫,还戴着大草帽。他们看起来比大多数波利尼西亚人要体态轻盈。女人们穿着宽大的长罩衣,不过大部分都是黑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