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人居住区。满街都是一、二、三层楼高的框架房屋,漆着各种各样的颜色,但时间和风雨已使它们变得有些斑驳。他们看起来很破旧,像是租约快到期了,那些租客便觉得不值得再去费事修理了一样。商店里,东西方的商品都有,只要你能想得到的东西,应有尽有。那些中国店员无所事事地坐在商店里,漫不经心地打量着路过的行人。有时,在晚上,你会看到一对黄皮肤、满脸皱纹、眼睛细长的人,聚精会神地玩一个神秘的游戏,大概是中国版的国际象棋吧。他们身边围着一些和他们一样紧张的旁观者,他们每走一步棋都要花很长时间,左思右想。
红灯区。你走在海港旁的小路上,在黑暗中,穿过一座摇摇晃晃的桥,然后走到一条大路上,到处都是车辙和坑洞。再往前一点,道路两边都有停车的地方,有灯火辉煌的酒馆和理发店。这里有一丝**,一种心怀期待的焦躁。你拐进一条狭窄的小巷,要么向右转,要么向左转,无论往哪个方向都可以走到红灯区。这条街把伊韦雷分成了两半,而这两个部分一模一样,都是一排排小平房,漆成绿色,非常整洁,整洁得甚至有点古板,它们中间的那条大路又宽又直。
伊韦雷的布局就像一座花园城市,它的规则感、秩序感和整齐感给人一种颇为讽刺的恐怖印象,因为寻找爱的过程从来都不会如此有计划性和系统化。每个漂亮的小平房都分成了两间寓所,每个寓所里都住着一个女人,每个寓所都有两个房间和一个小厨房。其中一间是卧室,里面有一个抽屉柜,一张带床篷和床帏的大床,还有一两把椅子。它看起来过于拥挤。客厅里有一张大桌子,一台留声机,有时还有一架钢琴,还有六把椅子。墙上贴的是旧金山展览会的三角旗,有时还有些廉价的打印画,最受欢迎的是《九月的清晨》(SeptemberMorn),还有旧金山和洛杉矶的照片。厨房里乱七八糟。里面放着招待客人用的啤酒和杜松子酒。
女人们坐在窗边,以便自己能被清楚地看见。有的在看书,有的在缝纫,对路过的人漠不关心;有的则会眼巴巴地盯着路人走近,然后在他经过时大声招呼。她们之中各个年龄段、各个国家的人都有,有日本人、德国人、美国人、西班牙人(当你路过此处,听到留声机里放考普拉斯歌或塞吉迪亚舞曲的时候,你会感到奇怪,怎么如此怀旧)。她们中的大多数人都没了青春和美貌,你很想知道,她们长成这副模样,怎么维持生计呢?她们的面颊上涂着厚厚的胭脂,穿着廉价的服饰。你走进去之后,她会放下百叶窗,如果有人敲门,她会回答:忙着呢。她会立马邀请你去喝啤酒,跟你说她那天已经喝了多少杯。她会问你从哪里来。留声机开着。价格是一美元。
中间的街道被零星的几盏街灯照亮,但主要还是被平房敞开的窗户里透出的光线照亮。男人们四处游**,多半是一声不吭地注视着女人。不时有人下定决心,溜上通向客厅的三步台阶,他一进去,门和窗户便会关上,百叶窗也会放下来。大多数男人只是想去那里看看。他们来自各个国家。有来自港口船只上的水手,有来自美国炮艇上的水兵,这些人大都醉醺醺的,还有夏威夷人、驻岛军团里的黑人或白人士兵、中国人、日本人。他们在黑夜中游**,空气里面似乎有欲望在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