陀思妥耶夫斯基让我想起了埃尔·格列柯(ElGreco),如果说这两个艺术家中,埃尔·格列柯看上去更伟大的话,也许只是因为他所处的时代和环境更有利于他才华的充分施展罢了。他们同样都有着得天独厚的才华,他们同样都有化无形为有形的能力,他们同样都有着强烈的情感表达,有着同样的**。他们都让人觉得他们窥探过灵魂不为人知的角落,他们在一些特别的国家走过,那里的人呼吸的不是普通的空气。这两个人都被一种强烈的欲望折磨着,那就是想要说出某个巨大的秘密,他们凭借五官之外的感官识破了这个秘密,却努力想通过五官感受来公之于世,最终只是徒劳。他们都试图记住某个梦境,这个梦对他们来说意义非凡,但它总是徘徊在他们意识的边缘,无法捕获,这叫他们十分痛苦。对于陀思妥耶夫斯基而言,他那张巨大的画布上画满了夸张人物,他们也用奇怪而优美的姿态来表达自我,这些姿态当中似乎蕴含着一种叫你永远无法参透的意义。这是一种艺术,而他们都是这种伟大艺术的大师。对这门艺术略知一二的列奥纳多·达·芬奇十分郑重地说,这是肖像画家最了不起的天赋。
《复活》这本书之所以能够出名,靠的都是作者的名气。这本书的道德目的遮蔽了它的艺术性,与其说它是一部小说,倒不如说它是一本宣传册。监狱里的情景,还有罪犯们被发配到西伯利亚的这一路行程的描写,都仿佛是死搬硬套、硬着头皮写的,让人很是感到可惜。但是托尔斯泰天赋异禀,还是体现出了他的才华。自然风光是用一种愉快的笔触来描写的,既写实又富有诗意,他能传递给人们乡村夜晚的幽香、正午的炎热和黎明的神秘,这在俄国文学中是绝无仅有的。他刻画人物的能力非凡,尽管在聂赫留朵夫身上,他或许并没有精准地刻画出他想要的那种性格,但是通过他的肉欲和神秘、他的无能、他的多愁善感、他的糊涂、他的胆怯和固执,托尔斯泰创造了一种人物类型。在聂赫留朵夫身上,大多数俄罗斯人都能看到自己的影子。不过从技术层面来看,这本书最值得称赞的或许是里面形形色色的次要角色,有的人物只出现过一页,只描写了三四行,形象却呈现得非常清晰,人物性格非常鲜明,任何作家看了都会啧啧称奇。在莎士比亚的戏剧中,大多数小角色都根本没有什么个性:他们只不过是一些人名,每个人有那么几句台词而已,而演员们通常在这上面把握得很准,他们会告诉你,自己需要付出巨大的努力才能把这些木偶般的人物演出个性。托尔斯泰却给了每个人物独有的生命和性格,就连那些勾画得最粗略简要的人物,书评家都能看得到他的过去,也能揣测出他的未来。
我这段时间一直在读屠格涅夫。我想,很难再找到一个作家能以如此有限的才华获得如此高的声誉了。俄罗斯文学在世界上享有盛誉,俄罗斯作家也因此受到了高估,屠格涅夫最是如此。他是奥克塔夫·弗耶(OctaveFeuillet)或谢尔比列(Cherbuliez)学派的作家,他最大的优点也是他们身上最大的优点,都有一种久经世故的多愁善感和一种知足的乐观主义。他的身材和出身似乎使他在巴黎文学界相当引人注目,如果能知道这个圈子里的人对他的看法,应该会很有趣。他认识福楼拜、莫泊桑、巩固尔兄弟(theGoncourts)、于斯曼(Huysmans)以及玛蒂尔德公主(PrincesseMathilde)家的那些常客。他的书读起来令人十分安心。你永远不会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提前翻看最后一页,你会毫无遗憾地一页一页从头读到尾。读他的书就像泛舟在河面上,平静而稳定,没有丝毫惊险和刺激。有人说他的作品中有一些主题是俄罗斯政权禁止涉及的,所以他只在作品中做了一些暗示[但是他写作的时候是在巴黎,距离俄罗斯足够远、足够安全,完全可以不用这么畏畏缩缩,被大胆的赫尔岑(Herzen)或巴枯宁(Bakunin)远远地甩在后面],似乎每当他写到某个主人公在种地,俄罗斯读者们都会把这看作革命运动的暗示,然后就激动不已。但是,这当然与他的书是否有价值毫不相干,政治形势并不能使一本拙劣的书成为一本好书,正如主妇和家庭的需要不能使一口锅子成为一件艺术品一样。屠格涅夫的优点主要在于他对大自然的热爱,他不应该受到指责,因为他是按照他那一代人的方式来描述自然的,他们那一代人通过对各种声音、气味和景象的分类来描述自然,而不是通过自然赋予他的情感来描述,更何况,他描述得还相当优雅迷人。他对亚历山大二世统治时期一个贵族家庭的乡土生活的描写,读来令人非常愉悦。而时代的变迁,又赋予了它一种风趣的优雅和历史的价值。他的人物刻画都是模式化的,人物类型也很少。在他的每一本书里都有一位年轻的姑娘,每一个都严肃、端庄、精力充沛,也都有一位索然乏味的母亲,一位夸夸其谈、软弱无能的男主人公,次要角色都写得很模糊、苍白。在他所有的书中,唯一一个在你看完最后一页后仍然感觉鲜活的人物,就是那个名叫乌瓦·伊万诺维奇·斯塔霍夫的大块头,他是小说《前夜》中的一个角色,总是打着响指,非常不善言辞。但最让屠格涅夫的读者感到惊奇的是,他的故事都写得极其琐碎。《贵族之家》讲述的是一个不幸的已婚男人爱上了一个女孩,一听说自己的妻子死了,便向那个女孩求了婚。结果他的妻子后来又出现了,这对恋人便分开了。《前夜》讲述的是一个女孩爱上了一个保加利亚男孩的故事。他生了病,他们结了婚,他后来却得了肺结核,然后死掉了。在前一个故事中,如果男主人公能做到最基本的一点,写信给他的律师确认他的妻子是不是真的死了;在第二个故事中,如果男主人公去拿护照的时候穿了件厚大衣,这两个故事就不会发生了。如果将屠格涅夫和安东尼·特罗洛普(AnthonyTrollope)做个比较的话,你会很受启发:除了写作风格之外,在各方面都是那个英国作家占上风。他对世界有更深的了解,写作内容更加多样,也更加幽默;他的视野更广,他笔下的人物类型也更加丰富多彩。安东尼·特罗洛普曾写过这样一个场景:普劳迪主教跪在他死去的妻子的床边,祈求上帝让自己不要因为她的死而心存感激,而屠格涅夫从未描写过一幅让人脑海中如此挥之不去的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