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读《安娜·卡列尼娜》的时候还是个小孩,读的是华尔特·司各特出版的蓝封皮译本。很久以后我才开始自己的写作生涯,我对它的记忆已经模糊了,多年之后,当我重读这本书的时候,我是从专业的角度来看它的小说艺术的,此时在我看来,它有着强大的力量感和奇异感,但读起来有些生硬干涩。后来我又读了法语版的《父与子》,我对俄罗斯的东西不太了解,无法理解它的价值,里面奇奇怪怪的人名,独具匠心的人物,为我们打开了一扇新的窗户,但它只是一本一般的小说,和同时代的法国小说相似,对我而言,没有什么重大的意义。后来,当我确实开始对俄罗斯感兴趣时,我读了屠格涅夫的其他书,但是它们让我有些心灰意冷。里面的理想主义太感性了,不合我的口味,而且在翻译版中,我无法看到俄罗斯人所珍视的写作手法和风格之美,我觉得它们没法打动我。直到我读到陀思妥耶夫斯基(我读的是德文译本的《罪与罚》),我才感受到一种令人迷惘又扣人心弦的情感,这些书里才有真正对我来说很有意义的东西。我贪婪地一本接一本地读着这位俄罗斯最伟大作家的伟大小说。最后我读了契诃夫和高尔基的作品。我对高尔基不太感兴趣,他的题材奇特而遥远,但他的才华显得很平庸:当他毫不矫揉造作地记录最底层人民的生活时,倒还值得一读,但我对彼得格勒贫民窟的兴趣很快就丧失殆尽了。而当他开始思考或进行哲学探索时,我发现他非常浅薄。他的才华源于他的出身,他是以无产阶级的身份来描写无产阶级的,而不像大多数研究这个问题的作家那样,以资产阶级的身份来描写无产阶级。对于契诃夫,我则在他身上发现了一种我非常喜欢的精神。这才是一位真正有个性的作家,他没有陀思妥耶夫斯基那样令人惊叹、鼓舞、恐惧和困惑的狂野力量,但是你可以和他建立起亲密的关系。我觉得他和其他人不一样,只有从他身上我才能了解到俄国的秘密。他涉猎甚广,对生活的认识也很直接。他曾被拿来与盖伊·德·莫泊桑(GuydeMaupassant)相提并论,但只有那些两本书都没读过的人,才会这么认为。盖伊·德·莫泊桑是个聪明的故事讲述者,但充其量只能说得上效果还不错(当然,这是每个作家都应该接受的评判标准之一),他的作品缺少与生活的真正联系。当你读他那些较广为人知的故事时,你会感兴趣,但它们都是虚构的,经不起仔细推敲。里面的人物都是舞台形象,他们的悲剧在于他们的行为像木偶一样,而不像现实生活里的人那样真实。他们的人生观是枯燥而庸俗的,这是他们原型的出身所决定的。盖伊·德·莫泊桑在骨子里像一个衣食无忧的推销员,他的眼泪和笑声带着一种乡土旅馆的商业气息。他是郝麦先生之子。但是读契诃夫,你似乎不是在读故事,它们没有明显的奇思妙想,要不是从来没有人写过这种故事的话,你会觉得任何人都能写得出来。作家有了一种情感,他能把它用语言表达出来,你也能接受它,你便成了他的合作者。你不能使用“生活片段”这种如此陈腐的说法去描述契诃夫所讲述的故事,因为片段是割裂下来的一小部分,而当你读契诃夫的故事时,你绝不会有这种感觉,它就像透过指缝看到的风景,虽然你只看到了它的一部分,但你知道它是绵延不绝的。
我对莫泊桑的描述实在不公平。《泰利埃公馆》就是最好的证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