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我被派往俄罗斯执行一项秘密任务,于是我记下了下面这些笔记。
俄罗斯。我之所以对俄罗斯感兴趣,原因与我同时代的大多数人差不多。最明显的一个原因便是俄罗斯小说。托尔斯泰(Tolstoi)和屠格涅夫(Turgenev),但主要还是陀思妥耶夫斯基(Dostoievsky),他们传递了一种不同于其他国家小说所传递的情感。在他们的对比之下,西欧最伟大的小说也显得有些矫揉造作。他们的新奇使我偏了心,无法再用同样的眼光去看待萨克雷(Thackeray)、狄更斯(Dickens)和特罗洛普(Trollope),因为这些人总在宣扬传统道德;甚至连法国伟大作家巴尔扎克(Balzac)、司汤达(Stendhal)和福楼拜(Flaubert),相比之下也显得拘于形式,有些冷淡。这些英国和法国小说家描绘的生活,是我所熟知的,我和我同时代的人一样,都已经厌倦了。他们描述了一个被整顿和束缚了的社会。它的思想已经被写过太多次,都写烂了。它的情感,即使是放纵,也是在一定限度内的。这是一种贴合中产阶级文明的小说,这些人吃得好、穿得好、住得好,而且它的读者心里非常清楚,他们所读到的一切都是虚构的。
荒诞的90年代把那些聪明人从冷漠中唤醒,使他们焦躁不安、心怀不满,却没有给他们带来任何满足。旧的偶像被打碎了,取而代之的却是纸糊的,一捅就破。90年代的人们大谈艺术和文学,但他们的作品就像玩具兔子,你给它们上了发条,它们就会蹦来蹦去,然后突然咔嗒一声停了下来,不再动弹。
现代诗人。只要他们能多点儿情感,即使他们没那么聪明,我也心满意足了。他们的低吟浅唱,并非因为巨大的痛苦,而是良好教育带来的清醒、愉悦。
特工。他的个子甚至还达不到中等,但看起来非常壮实。他走起路来悄无声息、健步如飞,他的步态很奇怪,有点儿像大猩猩,胳膊垂在身体两侧,距离躯干有点儿远。他给你的印象近乎一只猿类动物,随时都可以跳跃起来。他看上去力气很大,令人有些不安。他又短又粗的脖子上长着一个方方的大脑袋。他把胡子刮得干干净净,一双小眼睛显得十分精明狡猾,他的脸出奇的扁平,仿佛被一拳打平了似的。他有一个又大又肉乎的扁鼻子,一张大嘴里面小小的牙齿都变了色。他那浓密的浅色头发油亮地贴着头皮。他从不大笑,但经常小声笑,他的眼睛里闪烁着幽默的光,看起来有些凶狠。他穿着体面的美式成衣,乍一看,你还以为他是个曾在美国中西部某个繁荣的城市里,靠着小本生意发家致富的中产阶级移民。他英语说得很流利,但不准确。你跟他在一起待久了,便免不了被他的决心所打动。他有着强壮的体魄,与之对应的是他坚毅的性格。他冷酷、明智、谨慎,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说到底,他身上有一些可怕的东西。他那想象力丰富的脑子里充满了各种各样的想法,既微妙又大胆。他的工作错综复杂,他则把自己当作一个艺术家,从中取乐。当他跟你讲他设想的一个计划或者他的某次成功脱险经历时,他的蓝色小眼睛就会闪闪发光,脸上露出魔鬼般的笑容。他对人的生命有一种英雄式的漠视,会令你觉得,为了这个事业,他会毫不犹豫地牺牲他的朋友或儿子的生命。没有人能怀疑他的勇气,艰难险阻对他来说算不了什么,他都可以轻松面对,不仅如此,他还能以同样的心态去面对困苦和无聊。他是个勤俭节约的人,可以长时间不寝不食。他从不爱惜自己,也从不会想到去爱惜别人。他的精力充沛得惊人。他虽然冷酷无情,但看上去脾气很好;他能够随意杀死一个人,却丝毫不表现出对那个人的敌意。如果忽略掉他对上等雪茄的极度渴望,他似乎只有一种**,那就是爱国主义。他有很强的纪律性,无条件地服从领导指示,也要求下属无条件地服从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