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在得克萨斯州的一个小镇上过夜。对于驾车穿越欧洲大陆,在中途逗留的人们来说,这里十分方便,旅馆里住满了人。每个人都睡得很早。十点钟的时候,一个房间里的女人打了个电话到华盛顿,在那框架结构的房子里,你可以清楚地听到她说的每一个字。她想找一个姓汤普金斯的少校,但她不知道他的电话号码,她告诉接线员他在陆军部工作。不久她就接通了华盛顿,当接线员告诉她找不到这个人时,她勃然大怒,说华盛顿的每个人都认识汤普金斯少校。她说她有很重要的事,必须要和他谈谈。她的电话被切断了,几分钟后她又试了一次。她每隔一刻钟就试一次。她辱骂当地的接线员,说这是个什么鬼地方?她还辱骂华盛顿的接线员。她骂的声音越来越大,没有人能睡得着,愤怒的客人们打电话到办公室,夜班经理上了楼,试图让她安静下来。我们听见经理温和地劝她,而她恶言相向,他说不过她,又回去了。她又开始给交换局打电话,她打了一遍又一遍,她叫喊着。愤怒的男人穿着睡衣,蓬头垢面的女人裹着头巾,走进过道,猛敲她的门,叫她不要再吵了,好让他们睡觉。她叫他们见鬼去吧,变着花样地骂,惹得端庄的淑女们勃然大怒。经理又被找了过来,他一筹莫展,只好请警长来。警长来了,但他也不是她的对手,不知道还能做什么,就派人去请医生。在此期间,她不停地打电话,对接线员大喊着脏话。医生来了,看了她一眼,耸了耸肩,说他无能为力。警长想要医生带她去医院,但是出于某种我无法理解的原因,医生拒绝了,好像说她是别的州的暂住者,如果她疯了(因为所有这些愤怒的人对此都深信不疑),可能会需要本州来负责治疗费用。她继续打电话。她尖声叫道,她必须接通汤普金斯少校,这是一个生死攸关的问题。她终于接通了他。当时是凌晨四点,旅馆里没有一个人合过眼。
“你找到汤普金斯少校了吗?”她问接线员,“你肯定你接通他了吗?他在吗?”然后,她气势汹汹、一字一顿地强调说:“告——诉——汤——普——金——斯——少——校——我——不——想——跟——他——说——话——”
说完,她把听筒“砰”的一声挂上了。
爱国主义有一点很奇怪:换个地方,它就不起作用了。许多年前,我写了一部叫《恺撒之妻》的剧本,在英国很成功,在其他地方却不尽人意。这出戏写得还不错。对于其他国家的人民来说,英国人为国家而牺牲自己,这种事情似乎是不可能的,听上去很荒唐。我在现在的战争剧中也注意到了同样的情况。虽然这些电影都有很多废话,但只要涉及美国人的英雄主义和自我牺牲,美国观众就会照单全收,同样的英雄主义、同样的自我牺牲若是发生在英国人身上,激起的则是他们的嘲笑,而不是同情。他们对英国人在伦敦轰炸期间表现出的勇气很不耐烦,英国人在希腊的溃败(这是所有参加远征的人都预料到的结果)和他们在克里特岛的无望处境,只会激起他们的愤怒。
南卡罗来纳。风吹在松林间的呜咽,就像远方黑人的歌声,向漠然的上帝唱着他们忧伤的歌。
不知道一个故事的架构算不算是一种记忆手段,让你把它牢牢地保存在记忆里。为什么人们会记得盖伊·德·莫泊桑最好的小说,比如《羊脂球》《泰利埃公馆》《遗产》,就算过了四十年仍然记忆犹新?这不仅仅是因为故事本身,里面的故事并不比我们读过又忘掉的其他一千个故事好多少。我想到这些,是莫泊桑的一个短篇小说引发的。它已经出现在好几本选集里了,我没有把它放进我编的那本书里,我想他或许不开心了。他的写作很有特色,在描述环境的感觉、气味和印象方面,他有着美国人所特有的好本事。故事既有趣又复杂,但是它分成了两部分,每个部分都可以成为一个独立的好故事,而他没有结构意识,所以没有把它们组合成一个整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