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你几乎不需要做任何你不想做的事。你可以享受音乐、艺术和文学,这虽然与你年轻时不同,但感受是同样强烈的。有很多事情跟你没什么关系,你也可以冷眼旁观,从中得到不少乐趣。如果你的快乐感没有那么强烈,那你的痛苦也就没有那么揪心了。”
我知道这一切似乎都是冷冰冰的安慰,甚至在我说话的时候,我也意识到,这是一种黯淡的前景。后来我想了想,我悟到老年最大的好处就是精神上的自由。我想,与之相伴而来的,是人们不再那么在乎壮年时认为重要的事情了。另一种补偿是它可以把你从嫉妒、仇恨和恶意中解放出来。我觉得我谁都不嫉妒,我已经尽我所能地利用了大自然赐予我的天赋,我不羡慕别人有更大的恩赐,我已经取得了很大的成功,我不羡慕别人的成功。我很愿意腾出我长期占据的那个位置,让另一个人上来。我不再介意别人怎么看我,他们接不接受我都无所谓。如果我知道他们不喜欢我,我也不会感到不安。
我早就知道,我内心有一种东西使某些人反感,我认为这很自然,没有人会喜欢所有人,他们的恶意并没有使我心烦意乱,反而使我很感兴趣。我只是好奇,我的内心是怎样与他们格格不入的。我也不介意他们怎么看待我这个作家。总的来说,我已经完成了我打算做的事,其余的事都与我无关。成功的作家周围多半会围绕着许多骂声,我们许多人很容易把它误认为名声,而我从不太在意所谓的名声,我常常希望我是用笔名写作的,这样我就可以默默无闻地走过这个世界。我写第一部小说时确实起了一个笔名,但因为我的出版商警告我,这本书可能会受到猛烈的攻击,我不想躲在一个编造的名字后面,所以就用了真名。我想,绝大多数作家都暗暗地希望自己死后不会被彻底遗忘。我偶尔也会自娱自乐一下,掂量掂量自己是否还能被人记住那么一小段时间。
读者一般认为我最好的作品是《人性的枷锁》。这本书的销量证明它仍然很受欢迎,而它是在三十年前出版的。对一部小说来说,那是很长的生命了。但是,后人不大愿意把时间花在长篇巨著上,所以我认为,随着我这一代的逝去,这本书将和许多更好的书一起被人遗忘。我想,我的一两个喜剧也许还能苟延残喘一段时间,因为他们都是按照英国喜剧传统写的,从王朝复辟时期的剧作家开始,一直到诺埃尔·科沃德的剧本,这样的剧本总能逗乐观众。也许他们还能在英国戏剧史中为我的一两本作品提供一席之地。我认为,我的一些好作品将会在很多年之后的未来,被收录到各种选集中,随着时间的流逝和文明的发展,其中一些故事涉及的环境和地点会有一种浪漫的魅力。两三个剧本和十几篇短篇小说,我就带着这样一件薄薄的行李,出发去未来了,但这总比什么都没有要强。就算我错了,在死后一个月就被人遗忘了,那我也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