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部原因引起的某些感觉能够在你内心产生所谓的审美情感。但审美情感的奇怪之处就在于,它也有可能被某些次等的艺术所激发。有的人能从巴尔夫的《波希米亚女郎》中获得审美情感,有的人能从贝多芬的《第五交响曲》中获得审美情感,我们没有理由说前者的情感没有后者真挚,没有后者那么有建设性。
有些理论艺术家说,“绝对美”指的是那些感性的、受过教育的、有教养的人所公认的“美”,这些人也太傲慢了。黑兹利特就是一个有教养、受过良好教育和敏感的人,却把柯勒乔和提香相提并论。当他们列举自己心目中那些创作出过“绝对美”作品的艺术家时,他们往往会提到莎士比亚、贝多芬(如果他们是知识分子,也会提到巴赫)和塞尚。他们提到的前两位(或三位)也许没问题,但他们如何能确定塞尚会对我们的后代产生和他对我们一样的影响呢?我们的孙辈们很可能会像我们现在看待巴比松画派的画家一样,对他漠不关心。在我的一生中,我目睹了太多审美判断标准的逆转,以至于我对当下流行的观点失去了信心。正如济慈所说,美好的事物不会是永恒的喜悦,它是一种在特定的时刻激发出我们特殊情感的东西,如果它做到了这一点,“美”所能给予我们的,它也能给予我们。如果有人不赞同我们的审美观点,我们就轻视这个人的话,那也太荒谬了。我们却往往会这么干。
看起来,一个种族的身体特征,以及他们对美的理解,可以在一两代人之内就有所改变。我年轻时,英国的漂亮女人都是胸部丰满,细腰肥臀的,看上去有生育许多孩子的潜力。而现在的美女都很苗条,都是屁股小、胸小、腿长的类型。她因为这些特点而受人欣赏,难道不是因为现在的经济条件大不如前,大家都不喜欢生太多孩子的缘故了吗?她偏男性的形象却令人喜欢,难道不是因为这暗示着她可能不育吗?
如果你去看画像和照片的话,你会发现上个世纪的美国人大都骨瘦如柴,身形颀长,五官鲜明,都长着大鼻子,上唇长、嘴巴薄、下巴尖。现在,你很难找到哪个人长得像英国漫画家笔下的山姆大叔一样了。今天的美国人胖胖的,脸圆圆的,五官小小的,而且不太立体。当下的美国人对穿着打扮不太在行。在美国你可以看到很多漂亮的年轻人,但很少能见到哪个中年人还保持着漂亮的容貌。
我又在重读桑塔亚那,这是一件非常愉快的事情。但当你读完一章后,停下来问问自己读过这章之后,有没有变得更好或者更聪明的时候,你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人们通常称赞他妙语连篇,但一个句子只有在意义明晰的时候才算得上妙句,他却常常把句子的意思弄得模糊不清。他很有天赋,很会使用意象,会做漂亮的隐喻和恰当的明喻,他有出色的举例技巧,但我从没听说过哲学需要如此华丽的修饰,这会分散读者对论点的注意力,让读者产生一种不安的感觉,他们认为如果这论点要是更有说服力的话,就不需要用这么花哨的方式去论述了。
我认为桑塔亚那之所以能在美国名声大噪,是因为美国人缺乏自信,认为外来的东西一定比本土的东西更有价值。因此,他们会自豪地给你端上法国卡门贝尔奶酪,事实上他们自己生产的奶酪和进口奶酪一样好,甚至还要更好一些。在我看来,桑塔亚那是一个走错了道的人。他伶牙俐齿,善于讽刺,同时又通情达理,他的理解力很敏锐,我认为,凭着这些,他就可以像阿纳托尔·法朗士那样,写出带着哲思的浪漫小说,他的作品将会带给读者持久的乐趣。他跟那位法国人一样机智敏锐,但他的学识更广博,视野更开阔,心思更细腻。桑塔亚那决定成为一名哲学家而不是小说家,这对美国文学来说是一个损失。事实上,他的作品中最让人读起来受益匪浅的是皮尔索尔·史密斯从他的文集中摘录的那些小品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