朗斯。公用饭桌。一张长桌旁坐着许多年轻男子,他们都穿着体面的深色衣服,但给你的印象是,他们有段时间没洗澡了。他们里面有学校老师、保险职员、售货员等。大多数人在吃饭时还看着晚报。他们贪婪地吃着食物,吃着一块又一块面包,喝着廉价葡萄酒。他们很少讲话。突然一个男子走了进来。“是朱尔啊!”他们喊道,似乎醒了过来。朱尔给大家带来了欢乐。他三十来岁,瘦瘦的,长着一张尖尖的红脸,一副滑稽的模样。你完全可以把他当成马戏团里的小丑。他的乐趣就是把面包屑乱扔一气,要是打到了人,被打的人就会大喊:“天上掉下来的子弹啊。”
他们和服务员处得很好,彼此间不用尊称,“你”来“你”去的。有一个小女孩是店主的女儿,坐在一条长凳上编织毛线,他们都善意地揶揄她。你会觉得,他们期待着有一天能和她调情。
矿工村。一排排两层的红砖小房子,红瓦屋顶,大窗户。每栋房子后面都有一小块菜园,矿工在里面种菜种花。一栋房子有四个房间,前面有一个客厅,但几乎从未使用过,窗户上挂着厚厚的花边窗帘,后面是厨房,楼上是两间卧室。客厅里有一张铺着桌布的圆桌,三四把直背椅,墙上挂着全家福的放大照片、一把枪和一些电影明星的照片。一家人大部分时间都在厨房里相聚。厨房里面还有一个火炉、一个收音机、一张铺着油布的桌子,地板上也铺着油布。屋里横拉着一根绳子,上面晾着洗好的衣服。厨房里充满了饭菜的香味。收音机从早到晚都在播放着,有狄多·罗西的曲子、《兰贝斯大道》,还有各种舞曲。到了洗衣日,炉子上就架起了一只大锅。
有客来时,他们会拿出朗姆酒来招待。他们聊起了钱和生活开销,谁嫁给了谁,谁谁在做什么。
矿工早晨从楼上下来吃早餐,喝咖啡和朗姆酒。他走到水池边洗手洗脸。他已经穿戴整齐,只有靴子和外套没穿,这要等妻子递给他。
L的姐姐。一个又高又瘦的黑发女人,长着漂亮的五官,一双眼睛长得尤其美。但她缺了两三颗牙。她三十二岁,看上去却像五十岁一样,面容憔悴,皮肤干燥,满脸皱纹。她穿着一条黑色的裙子和衬衫,围着一条蓝色的围裙。她的四个孩子都脏兮兮的,穿得很破,都是母亲用旧衣服改成的衣服。一个小女孩耳朵疼,头上围着一条围巾。L的姐夫。他三十五岁了,但看上去要老得多。他有一张瘦削的、不对称的、饱经风霜的脸,但看起来和蔼可亲,脾气很好,只是有点儿固执。他很少说话,说起话来慢吞吞的,声音很好听。他对方言比对法语更熟悉。他的手又大又脏,看起来很有力量。他灰色的眼睛里透着一种柔和的、可怜兮兮的神色,睫毛上洗也洗不掉的煤尘,使他的这种神情看上去更加明显。
工头。他是一个快乐的家伙,嗓门很大,有着佛兰德人的快乐脾性。他喜欢那些能给他带来慰藉的东西,比如咖啡、朗姆酒和葡萄酒。他的妻子是个身材高大的胖女人,灰白的头发乱蓬蓬的,脸红红的,一副高兴的神情。她很喜欢吃东西,圣诞节他们大吃了一顿。她会告诉你她买鸡肉花了多少钱,然后跟你细细地描述每一道菜。他们坐在那里聊着天,听着收音机,唱着歌,一直到凌晨四点。
他们有两个儿子。他们不想让大儿子当矿工,所以让他去做了木匠,但第一个星期,他的右手就被圆锯锯断了,现在他(戴着眼镜)就在矿上做些杂活。小儿子没再折腾,直接下井做了矿工。
男孩们过去从十二岁开始干活,但现在要到十四岁才开始,他们每天三班倒,每班八小时,负责把煤里的石头拣出来。煤用一个移动的平盘传递着,当平盘经过时,一群孩子肩并肩地迅速把石头拣出来。他们的帽子紧紧地扣在头上,身穿蓝色工作服,脸和衣服一样黑乎乎的,眼白闪闪发光,看上去很古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