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跟他说,有个人这么评价他:“他很聪明,他深藏不露。”他满面笑容,觉得这是一种恭维。
她一头扎进一片陈词滥调的海洋里,使出英吉利海峡游泳者强有力的蛙泳动作,自信满满地朝着大家都能一眼看见的白色悬崖游去。
一对夫妻。她以一种自私的、狂热的爱崇拜着他,他们的生活就是一场战斗,他在拼命保护自己的灵魂,而她在拼命占有他的灵魂。后来他被诊断出肺结核,他们俩都知道在这场战斗中是她胜出了,因为从此以后,他再也逃不出她的手心了。最后他自杀了。
杰米和他的妻子。这俩人都很无聊古板,成天都在看小说,其他什么事都不做。他们过着极其单调的生活,但精神生活非常充实。他们所有的经历都是虚构的。他们生过一个孩子,但是夭折了。杰米不想让妻子再生一个,因为这会扰乱他们俩的生活。葬礼结束后,他们俩都长叹了一口气,一屁股坐了下来,读起了他们刚从图书馆借来的新小说。
阿诺德。三十年来,他养成了一种装腔作势的习惯,这种习惯最终成了他的第二天性。后来,他对此无比厌烦,他开始审视自己的内心,寻找真正的自我,却怎么也找不到了。除了装出来的姿态之外,什么也没留下。他去了法国,希望战死在那里,但战争结束后,他安然无恙地回来了,摆在他面前的只有无穷无尽的空虚。
芝加哥。猪被赶到围栏里,它们尖叫着,仿佛知道前面等着它们的是什么。它们被人抓住一条后腿甩到了传送带上,被运到一个身穿蓝色工装的工人那里,他的衣服上溅满了鲜血,手里拿着一把长刀站在那里。这个年轻人长得还挺和善的。他把猪头拽了过来,对着自己,一刀刺进了它的颈静脉,顿时血如泉涌,然后传送带把这头猪继续往后面运。接着再运来下一头。一头接一头猪就这样机械、规律地移动着,让人想起了自动扶梯上的台阶。令我印象最为深刻的是那个面相和善的年轻人,他在杀猪时,竟然表现得如此冷静和冷漠。这很像讽刺画《死亡之舞》中的可怕场景。无论是诗人、政治家,还是商人,他们都在这个世上挣扎着、尖叫着,无论他们曾有过怎样的理想和**,无论他们曾付出过多少努力,都同样被无情的命运催促着前行,没有谁能逃脱得了。
他们的工作节奏非常紧凑,一头头猪被机器从一个人手上传到下一个人手上,它们首先会进入一台机器进行去毛,然后,有个人负责把残留的毛刮干净,另一个人负责把肠子剪掉,第三个人负责把后腿切下来。他们没有片刻停歇,我很想知道如果有谁失手漏掉了他的规定任务,会出现什么情况?那里还有一个白胡子老头,他举起一把巨大的砍刀,机械地剁下猪的后腿。他从容而有规律地挥动着那把砍刀,看上去出奇地神秘。他们告诉我,这个老先生做这种一成不变的动作已经有三十年了。
沃巴什大道。多层建筑,有白的,有红的,有黑的,但都是脏兮兮的,它们的消防通道就像长在巨大蘑菇上的一条条奇形怪状的寄生虫。沿着道牙停着长龙一样的汽车。高架桥上的列车发出一阵阵沉闷的轰鸣声;一列列有轨电车载满了乘客,慌张不安地疾驰而过;街上还充斥着刺耳的汽车喇叭声,以及警察指挥交通时发出的尖锐而强硬的哨声。没有人在闲逛。每个人都在匆匆赶路。街上有穿着白色制服的清洁工,还有穿着脏兮兮的棕色或蓝色工作服的工匠。他们来自不同的种族,有斯拉夫人、日耳曼人,还有笑容灿烂满脸红彤彤的爱尔兰人,以及不苟言笑拉长着脸极其不自在的中西部人,仿佛感觉自己是入侵者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