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雅克人的房子。它很长,建在桩子上,有一个茅草屋顶。爬上一棵被粗糙地刻成台阶的树干,就到门口了。外面有一个凉台,凉台的地板是用竹子和藤条搭成的。在一间长长的公共起居室里,有一个平台,还有几个房间,每个房间里都住着一户人家。公共起居室的两边放着一些大罐子,那就是迪雅克人的财产。我们进来的时候,干净的席子已经铺开,好让我们坐在上面。鸡到处飞。一只猴子被拴在一根柱子上。狗儿四处游**。主人在平台上给我们铺好了床。公鸡一整夜都在叫个不停,随着黎明的到来,它们更是叫得厉害。接着,房屋里又渐渐响起人们的喧闹声。男人们开始在稻田里干活,女人们则到河边打水。太阳才刚刚升起,长屋里就已经就像蜂巢一样忙碌了。
迪雅克人都长得挺矮小的,但很匀称,棕色的皮肤,大大的眼睛炯炯有神,像科普特人马赛克画上的眼睛一样扁平,鼻子也是扁平的。他们的脸上随时都挂着甜美的微笑,他们的举止总是令人感到愉快。女人们个子都很小,很害羞,她们毫无表情的脸上有一种神圣的气质,她们的样貌很漂亮,年轻的时候身材娇小。但是她们老得很快,她们的头发变白,皮肤松弛地挂在骨头上,皱巴干枯,干瘪的**下垂着。有一个很老很老的女人,她双目失明,像一尊雕塑一样坐在一个角落里,腰背挺直,谁也不理睬。忙碌的生活与她没什么关系,她仍然沉浸在过去的回忆里。煮饭的事情归女人做。这里的劳动分工十分绝对,男人永远不会想到去插手任何自古以来就被认为是女人分内的事情。妇女们只在腰上围了一条从腰及膝的布。她们的胳膊上缠着银丝,看起来像一个巨大的手表发条,许多人的腰上也缠着银丝。她们在脖子上系了围巾,做成一个兜椅,把孩子背在背上。男人们戴着银手镯、耳环和戒指,穿着很正式,显得英俊而潇洒。许多人都披着长长的头发,这使他们外表略有一些女性化,显得有点儿奇怪。尽管他们总是面带微笑,举止彬彬有礼,但你仍然能从他们身上感觉到一种潜在的野性。
长屋下面,猪到处拱着垃圾找吃的,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鸡鸭不停咯咯嘎嘎地叫。从房子到河边有一条道路,是用粗糙的木板铺成的,这样人就不会踩在泥里。但是当退潮的时候,你就得踩着又黑又黏又滑,深至膝盖的淤泥走上河岸。
回到古晋后,我写信给之前一直留我在他家过夜的行政长官,问他能否想办法为那两个曾救我一命的囚犯减刑。他回信说,他已经把其中的一个释放了,但另一个他恐怕帮不上忙了,因为在回塞棉港的路上,他顺路去了一趟自己的村子,杀死了他的岳母。
东边的一条河。两岸的丛林密密地伸展开来,在满月的照耀下,比黑夜还要黑。万籁俱寂,这寂静中有一种不祥的东西。当你想到浓密的树叶所掩盖的那些黑暗而残暴的东西时,你不禁打了个寒战。它似乎在期待着什么。而在那清朗的天空中,月亮从容地游走着:它像是哪位乡绅的夫人,胖胖的,穿着她最好的衣服,沿着村里教堂的过道向前走着。接着,东方,在一团参差不齐的云团下面,出现了一抹淡淡的红色。平静的河面上,一只舢板静静地滑行着,在水面的映衬下,你可以看到渔夫站在舢板上的模糊身影。河岸上,一盏孤独的灯在荒野丛林中友好地闪着光,你猜得到那是一间小茅屋,紧靠着水边,被茂盛的棕榈树、某种名字古怪的树和蔓生植物围得严严实实的。此刻东方的那抹红色有些浓艳。参差不齐的云团被撕裂、扭曲。太阳正在气势汹汹地升起,仿佛是在拼命地与未知、黑暗和无情的力量搏斗着。当你抬头望去,天已经亮了;而当你回头看时,月亮还在平静地照耀着,夜晚依然流连忘返。
L。他四十出头,中等身材,很瘦,很黑,略微秃顶,黑发,大大的眼睛往外凸着。他长得不像英国人,倒像地中海东部的人。他说话永远都是一个调子。他在边远分驻所住得太久了,所以在人前很害羞,有些沉默寡言。他有一个他不怎么关心的原住民妻子和四个混血孩子,他把孩子们放在新加坡接受教育,希望他们将来能成为沙捞越政府办公室的职员。他从来都不想回英国,在那里他会觉得自己像个外来者一样。他像当地人一样讲迪亚克语和马来语;他出生在这个国家,他对当地人思维方式的了解比对英国人的了解还要多。他在某次回英国休假的时候和一个女孩订了婚,但一想到他的原住民家庭,他就心烦意乱,因此取消了婚约。他宁可在边远分驻所待着,也不愿留在古晋。他不苟言笑,是一个病态、忧郁的人。他非常认真,总是害怕做错事。他说话没有幽默感,谈吐冗长而无趣。生活就是一条死胡同。
古晋市集。集市由狭窄的街道组成,街上有像博洛尼亚地区一样的拱廊,每栋房子都是一个商店,在这里你可以看到成群的中国人在过着中国小镇的忙碌生活,他们干着活、吃着饭、聊着天。河岸上是原住民的小屋,在这里,马来人还在按远古的方式生活。当你漫步在人群中,当你驻足观望时,你会在这样一派忙忙碌碌的生活场景中得到一种奇特的、激动人心的感觉。你悟出这是一种快乐而又平常的活动。出生与死亡,爱情与饥饿,这些都是人类的事务。从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走过一个白人,他是这里的管辖者。他从来都不是自己周围生活中的一部分。只要中国人保持和平,缴纳税款,他就不会干涉他们。他只是一个苍白的陌生人,像来自另一个星球的人一样穿越在这现实生活当中。他只是个警察。他是永远的流亡者。他对这个地方没有兴趣。他只是在等着领养老金,而且他知道自己到了领养老金的年岁,可能就不适应除这里以外的任何地方了。在俱乐部里,他们经常讨论退休后住在哪里。他们厌倦了自己,厌倦了彼此。他们期待着摆脱束缚的自由生活,但未来又让他们感到沮丧。
种植园主。他在剑桥大学读的书,拿到学位后决定当一名种植园主。他已经毕业十年了。他还是个单身汉。他被经济萧条搞得倾家**产。他在经济繁荣的时期赚了两千美元,然后把这笔钱投资到橡胶生意上了,可是,现在他投资的那些橡胶林又变回了丛林。他是个小个子男人,五官不规则,有着一双柔和的黑眼睛,声音很温柔,非常害羞,很有模仿天赋,热爱音乐。他各种乐器都能马马虎虎地演奏一些。他收集马来银器。他有点儿可怜。他一个人住在一间乱糟糟的平房里。墙上有数不清的**女人的照片,各种姿态都有。粗糙的书架上摆着一些现代小说。
T太太是个金发碧眼的女人。由于天气炎热,她没有把头发烫卷,但这是相当漂亮的头发,颜色非常浅,是淡淡的黄色。她有一双蓝色的眼睛,颜色很淡,虽然还不到二十六岁,但已经略显疲累。正面看上去,她那没有血色的样子还有些漂亮,但是她的下巴很小,很不明显,从侧面看上去,她像只绵羊。她的皮肤曾经白净鲜嫩,但现在就像热带阳光下的枯草,开始失去光泽了。她穿着蓝色或粉色的棉布连衣裙,领口敞开,袖子很短。她最常戴的饰品是一串白色的珊瑚珠子,头上戴着一顶菲律宾草帽。
N太太,皮肤白皙,体态丰盈,四十岁。她是一个身材高大、皮肤黝黑的女人,长着一双明亮的眼睛,性格大大咧咧,待人十分友好。你会觉得她可能曾在歌舞团里做过演员,事实上,她来自一个与东方打交道已有百年历史的家庭。她很胖,让她沮丧的是,她越来越胖,但她无法抗拒食物,她总是津津有味地吃着奶油、土豆和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