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认识A太太很多年了。她是个美国人,嫁给了战前在彼得堡任职的外交官。前几天我在巴黎遇见了她。她告诉我她因一次奇怪的经历而心烦意乱。她遇见了一位俄国朋友,她们在革命前就互相熟识,那时这位朋友很富有,还经常参加她举办的聚会。而此时看到这个朋友衣衫褴褛,A太太十分震惊。她拿出一万法郎让朋友去买几件新衣服,这也许还能帮她找到一个卖衣服的差事,或者类似的工作。一个星期后,A太太又见到了她,还是穿着同样的旧衣服,戴着同样的旧帽子,穿着同样的旧鞋子。她问她为什么没有给自己买一套新衣服。这个俄国女人面露愧色地告诉她,她的每个朋友都很贫穷,都穿得很破旧,倘若只有自己衣着光鲜,她会很难接受,所以她邀请朋友们去银塔餐馆吃了一顿丰盛的晚餐,然后她们去了一家又一家夜总会,直到花完了最后一分钱。她们早上八点回到家,身无分文,疲惫不堪,但很开心。A太太回到丽池饭店,把这件事告诉了她的丈夫,他因为她浪费钱而生气。“你不能为这样的人做任何事”,他说,“她们无药可救”。“他当然是对的”,当她告诉我这个故事时,她如是说,“我当时也很生气,但你知道,不知怎的,我不禁有点儿羡慕她们”。我的朋友悲伤地看着我,叹了口气接着说:“我觉得她身上有一种我从未拥有、也永远不会拥有的气概。”
查理·卓别林。他外表和蔼可亲,身材匀称,令人羡慕,手和脚小巧好看。他五官端正,鼻子相当大,嘴巴灵巧,眼睛也很好看。他乌黑的头发中夹杂着几缕白色,飘逸而丰盈。他的动作异常优美。他有些腼腆。他的口音中仍有他年轻时伦敦腔的痕迹。他精神抖擞。在一群令他感到自在的人中间,他会尽情地胡闹。他的创造力是丰富的,他的活力永不衰竭,他极具模仿天赋:尽管对法语或者西班牙语一窍不通,他也能模仿那些说这些语言的人,模仿得惟妙惟肖,十分有趣。他表演两个兰贝斯贫民窟的女人之间的即兴对话,那场景既怪诞又感人。就像所有的幽默一样,它们依赖于密切的观察,而它们的真实性,及其真实里暗含的意味,都是悲剧性的,因为它们让人联想到那些人物贫穷而凄惨的生活。随后,他会模仿二十年前音乐厅里的各种表演者,或者模仿沃尔沃斯路上一家小酒馆里的马车夫义演会上的业余演员。但这仅仅是列举:我没有去描述他举手投足间令人难以置信的魅力。查理·卓别林会轻而易举地让你笑上几个小时,他是个喜剧天才。他给人带来的乐趣是简单的、甜蜜的、自然的。然而,你总有一种感觉,在这一切的背后是一种深沉的忧郁。他是一个情绪化的人,不需要他开玩笑似地说:“哎呀,我昨晚心情很糟,我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你就可以感受到,他的幽默中充满了悲伤。他给你的印象不是一个快乐的人。我觉得他对贫民窟有一种怀旧之情。他享有的名望,他的财富,把他禁锢在一种只会让他感到约束的生活方式中。我想,当他回顾他那贫穷困苦却自由自在的青年时代时,会有一种永远无法满足的对自由的渴望。对他来说,只有伦敦南部的街道才是嬉闹、欢乐和肆意冒险的场所。在他看来,它们充满了真实感。那些保养得很好的大街,两旁都是整洁的房屋,住着有钱人,却永远无法带来那种真实感。我能想象到,他走进自己的房子,心里疑惑着自己究竟在这个陌生人的房子里干什么。我想,唯一能让他有家的感觉的地方,就是肯宁顿路上那个房子的二楼了。一天晚上,我和他一起在洛杉矶散步。走着走着,我们就来到了这个城市最贫穷的地区。那里都是肮脏的廉租房和破旧俗气的商店,出售着穷人日复一日购买的各种商品。他顿时容光焕发,声音里透出轻松愉快的感情。他叫道:“我说,这才是真正的生活,是不是?其余的都是假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