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塞拉。它就像一首诗,晦涩难懂,诗人给自己的诗句强加了一些奇怪的和声,并与自己的诗句较量着,努力想使它美得无与伦比,让它获得一种无法用语言表达的思想力量。
萨拉戈萨。礼拜堂的圣坛上点着昏暗的蜡烛,圣坛的台阶上跪着两三个女人和一个男人。祭坛上有一个“十字架上的耶稣”雕像,彩色的,几乎和真人一样大。他低低的眉毛、浓密的黑发、短而散乱的黑胡子,使他看上去就像一位阿斯图里亚斯的农民。在教堂一个黑暗的角落,一个女人跪在地上,离其他人远远的。她的双手不像大多数人祷告时那样十指交叉相握,而是手掌朝着圣坛摊开,手臂稍稍张开,仿佛在托着一个看不见的盘子,盘子里放着一颗痛苦的心,作为贡品献给耶稣。她长着一张长长的脸,光滑没有皱纹,大眼睛盯着祭坛上的神像。她的姿态中有一种无限的悲怆,那是一种乞求者的悲怆,一种茫然无助的悲怆,一种在纷乱的痛苦中寻求帮助的悲怆。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忍受这种痛苦。我认为她的祈祷不是为了她自己,而是为了另一个人。是为了她病危将死的孩子,为了她的丈夫,还是为了她的哪位被监禁或流放的情人?她一动不动,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紧盯着垂死的耶稣的面庞。这雕像只不过是个粗糙的符号,象征着主的真身,但她热切祈求着的,并不是真主,而是这尊冷酷逼真的雕像,她只是在讲给这个人工雕像听而已。她的眼睛里充满了对上帝意志的绝对服从和顺从,但同时又充满了一种完全的、强烈的信心,相信只要她能打动木头躯体里的那颗心,木制雕像就会给她带来安慰和救助。她的脸上闪耀着虔诚信仰的光辉。
牟利罗的画用来装饰宗教建筑极好,除此之外便没什么可称道的了(除了说他的画不像巴尔德斯·莱亚尔的那么差劲)。他的画从任何其他角度来看都是微不足道的。他有着非常高超的构图天赋,他画笔下的颜色柔和而漂亮。他的画作散漫、感伤、优雅而肤浅。然而,当你在宗教建筑里看到这些画的时候,在昏暗灯光的照射下,它们被装裱进华美的画框,教堂华贵的气氛补足了画作的色彩,你无法否认它们是有价值的。被它所吸引的是那些过度紧张、病态的虔诚心灵,这是西班牙人暴力、残忍和野蛮的另一面。一般的西班牙人总是容易热泪盈眶,喜爱孩童,对漂亮姑娘有着肤浅的爱慕,并且有着近乎迷信的慈善精神。
《塞莱斯蒂娜》。人们曾经饶有兴趣地去读这本书,如今它却很难让人兴奋起来了。它的重要性是历史性的,它貌似是流浪汉小说和西班牙戏剧的先驱。它的某些特点一直以来都被许多后来的作家反复强调。但是,文学史家对它的赞美有些夸张,把它称为一部伟大的杰作是非常荒唐的。书中错综复杂的情节毫无意义。书中的对话因为十分自然而受到人们的赞扬,毫无疑问,它是用一种简单浅白的语言写成的,但是每个人都用同样的方式表达自己,动不动就要说几句至理名言,这是西班牙文学的通病,甚至连塞万提斯也未能免俗。书中的幽默全都是同一种模式,低俗又荒唐。比如,它会通过某个老鸨的口说出那些道德箴言,她就是这部悲喜剧中的主要人物,也是最活跃的人物。但这极少能激起读者的笑容,哪怕是微笑,只有那些笑点很低的读者才笑得出来。里面有些场景描写得很欢快,栩栩如生。你会赞赏这种场景,但它永远没有办法让你有身临其境的代入感。尽管故事讲述的是一个年轻的骑士和一个出身高贵的少女之间的爱情,尽管他们之间海枯石烂的感情惹出了许多事端,但是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都没有一处能激起读者内心的悸动。这是一个没有爱情的爱情故事。当然,不幸的是,卡利斯托是一个傻瓜,而梅利比娅是一个笨蛋,只不过是一个饱读诗书的笨蛋,当她因情人之死而伤心欲绝,准备从塔顶一跃而下时,她还能停下来,学着普鲁塔克,发表了对物是人非的一系列感慨,在论证的时候竟还能不忘引经据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