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革命而来的是一场废除小费的运动。餐馆和酒店的服务员从此就不再收取小费了,而是在客人的账单中收取一定比例的服务费。他们认为小费是对他们男子气概的侮辱。人们出于习惯会继续给他们小费,但无一例外都遭到了拒绝。我就有过一次让我感到很奇怪的经历。我不知因为什么事情很是麻烦了一下旅馆里的擦鞋童,所以给了他五个卢布。他拒绝了,尽管我硬要给他,他还是一分钱都不肯收。这若是发生在哪家餐馆里的服务员身上,可能还不会叫我吃惊,因为他的同伴可能会看见这一幕,但当时我们就在我的房间里,就算他拿了我给他的小费,也不会有人看到啊。我们不得不承认,这些服务员的观念真的改变了。这些人在几个世纪的残酷压迫下,终于以某种模糊的方式体会到了一种崭新的人类尊严。谁要是去诋毁他们,那就太愚蠢了,因为他们只不过是受到了那些蛊惑人心者的影响罢了。他们从这种拒绝小费的行为中看到了开始一种全新生活的希望。我问那个经常接待我的服务员,这种变化对他是否有利。“不,”他说,“以前我们收小费的时候,赚的还多一些。”“那么你想回到过去吗?”“不,”他笑着说,“现在这样就挺好的啊。”这种精神是值得称颂的。但不幸的是,很多时候,这些人会变得越来越不文明,服务态度也越来越恶劣,越来越无礼。我们只能艰难地得出这样的结论:人类天生缺少教化,没有谁会喜欢为自己的同类服务,只有在得到报酬的时候才会变得和蔼友善。
萨文科夫。他在革命前是位恐怖分子的头领,他策划并执行了对普列韦和塞尔吉乌斯大公的暗杀。在警方的追捕下,他持英国护照过了两年颠沛流离的生活,最终在一家旅馆被抓获。他被带进餐厅的时候,士兵们正在写报告书。士兵跟他说他想要些什么东西都可以,他要了苏打水和香烟,他们给他拿了苏打水,负责逮捕他的那位长官从自己的烟盒里抽出一支香烟朝他扔了过去。萨文科夫勃然大怒,他拿起香烟,扔到了警官的脸上。他跟我讲起他当时说的话的时候笑了笑,他当时是这么说的:“您忘了,先生,我和您一样都是个绅士。”这证明了我的理论是对的,那就是,人们在情绪激动的时候,会用戏剧性的方式来表达自己。这就是为什么最好的作家写作时往往都是不忠实于生活的。
我问他被捕时的感觉,是不是非常胆战心惊。“不,”他说,“毕竟,该来的迟早是要来的,奇怪的是,当这一幕真的到来时,我倒有些如释重负。你知道,我一直过着非常艰苦的生活,我真的累坏了。我想我当时的第一反应就是:现在我终于可以松口气了。”
他被判了死刑,等待行刑期间被监禁在塞瓦斯托波尔。我曾听过一个故事,说他以雄辩的口才说服狱卒加入革命队伍,然后放走了他。我问他这是不是真的,他哈哈大笑,真实的故事并没有那么浪漫。主管狱卒的那个中尉已经是一个革命者了,他是在别人的诱骗下才放走萨文科夫的。逃跑的过程很简单,中尉大摇大摆地走到牢房里,命令狱卒把萨文科夫带出来,叫萨文科夫跟着自己,然后就大步走了出去。哨兵们看见走过去的是一位长官,就什么话都没说。他们很快就到了街上,他们一路走到港口,上了一条提前准备好的小船,然后渡过黑海。他们遇到了几次可怕的暴风雨,但仍然在四天之内就到达了罗马尼亚海岸。萨文科夫从那里去了法国,后来住在巴黎和里维埃拉,一直到革命成功以后,他才得以重返俄罗斯。
我说策划并执行那些暗杀一定需要极大的勇气。他耸了耸肩:“并不是,相信我,这门生意和其他生意一样,你干着干着就习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