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尔,在喧闹的酒吧中,透过烟雾,他注意到黛安娜正在盯着自己。被发现后,她一点儿都不难为情,反而是继续盯着他看一会儿,再加入大家的对话。他为这些时刻而活,以至于这成了他生活下去的唯一动力。他好多门课程都不及格,自己也完全放弃了努力。他准备在圣诞节辍学。然后再在什么地方找份工作,存点钱。他告诉自己会去旅游,但实际上,搬到布里斯托尔已经够他受的了。
一天晚上,他、黛安娜和加文受邀去参加一个在哲学系学生宿舍的大堂举办的即兴派对,要求每个受邀者带来一箱啤酒。一大群人涌进了一间卧室,敲开了啤酒罐。没人想谈论学业,但加文却找到了一本《论自由》[1],醉醺醺地大声宣读起来,大家都不想理会他。当加文在寻觅新书时——或许伏尔泰才是此次派对需要的!——安德鲁伸手去摸自己带过来的皮尔斯啤酒,将信将疑中,却突然被人从后面拉住了空余的手,拽到了外面的走廊里。是黛安娜。她带着他穿过走廊,下了三层楼,走到大街上,外面已经积了厚厚一层雪。
“哈啰。”她说着,用双手环抱住他的脖子,趁他没来得及回答前亲了上去。等到他睁开眼时,睫毛上已经落了一层雪。
“你知道我这周晚些时候就要回伦敦了吗?”他说。
黛安娜扬起了眉毛。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我只是想,应该告诉你。”
黛安娜礼貌性地示意他闭嘴,又亲了上去。
他们当晚偷溜回了布里格斯太太家。第二天一早,安德鲁醒来时,以为黛安娜已经不告而别了,但她的眼镜还放在床头柜上,正朝着床的方向,好像在监视自己似的。他听到抽水马桶的声音,接着便是两组不同的脚步声在楼梯口相遇。短暂的碰头。尴尬的介绍。黛安娜爬到**,用冰块一样冷的双脚夹着他的腿来惩罚他刚刚没有下去救场。
“你身上一直这么凉吗?”他说。
“或许吧,”她低声说道,将羽绒被拉过来盖住他们的头,“你肯定会帮我取暖的,对吗?”
过了一会儿,他们侧躺着,双腿仍然纠缠在一起。安德鲁轻轻地抚摸着黛安娜眉毛上的白色小伤疤。
“这是怎么弄的?”他问。
“一个叫作詹姆斯·邦德的男孩朝我扔了一个沙果。”她说。
五天后,他们站在火车月台上,温暖的阳光透过栅栏的缝隙洒进来。前一晚,他们才进行了第一次正式约会,一起去电影院看了《低俗小说》,虽然两人都不太记得具体的故事情节了。
“真希望之前再努力努力就好了,”安德鲁说,“我都不知道自己这么差。”
黛安娜双手捧起他的脸:“听着,你还在为这个难过呢。你能从那个家里逃出来,就是最令人骄傲的事情了。”
他们抱在一起站着,等着火车进站。安德鲁连珠炮式地问着黛安娜各种问题。他想了解关于她的一切,在自己离开后才可以尽可能多地保留有关她的回忆。
“我保证我一有钱买票,就来看你,好吗?”安德鲁说,“然后我会给你打电话的,还有写信。”
“用信鸽传书吗?”
“嘿!”
“对不起,只是你刚刚说得好像是被派去打仗似的,而不是去图亭[2]。”
“再说一下我为什么不能留在这里?”
黛安娜叹了口气:“因为第一,我认为你应该多陪陪你姐姐,特别是圣诞节时;第二,我认为你应该回家好好想想下一步的计划,我不干涉你。而我,首先要专心攻读我的学位,反正在学业完成后,很大可能还是要搬回伦敦的。”
安德鲁皱了下脸。
“很大可能。”
沉默了一会儿后,他意识到自己刚刚生闷气的形象在黛安娜看来是多么没吸引力啊,但告别时,她抱他抱得那么紧,以至于回伦敦的一路上还能感受到她的余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