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在那里,”他说,“我有点……难过……因为我想到了我的姐姐。并不是说我没有想着伊恩·贝利,就是……”
“没事,我懂。”佩姬说。
他们静静地走了一会儿。安德鲁感到嗓子眼没那么干了,肩膀的肌肉也放松多了。他意识到,佩姬一直在等自己主动说话,但他真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于是,他轻声哼起了埃拉的歌曲《生活下去的意义》。他昨晚还在听这首歌——收录在《埃拉在杜克广场》专辑中的版本。他一直和这首歌有些奇怪的关系。歌的大部分都十分悦耳,唯独有一处,他每次听,都会引发一阵胃绞痛。
“这个曲子,”他说,“是我的最爱之一。但有一段,就是歌曲末尾,尽管我已早有预期,还是觉得它刺耳、吵闹,甚至有点骇人。所以,每次听这首歌时,纵然再喜欢,但当恐怖的结尾来临前,那种美好多多少少都会被毁了。然而,我也没法改变什么,对吗?因此,这在某种程度上,很像你之前提到的,关于那些安心接受即将到来的死亡的人。如果我能够接纳歌曲的结尾,那么我就可以更加专注于享受歌曲的其他部分。”
安德鲁瞥了佩姬一眼,后者正在努力地忍住不笑。
“我不敢相信一个容忍我评论把猫推进垃圾桶的你,”她说,“竟然有这么深藏不露的大智慧啊。”
在伊恩·贝利的葬礼过后,佩姬便开始陪着他参加了所有的葬礼。没怎么认真考虑过原因,但安德鲁发现,只要佩姬在身边,自己会很放松,甚至是很开心能有她相伴。他们可以从探讨人生意义聊到牧师是否戴了假发,一切都那么自然,真的是太奇怪了。当玩起她跟孩子们发明的游戏时,他的表现甚至十分优异。最令他骄傲的时刻便是他发明了自己的一款游戏,在这个挑战中,你必须选择任意一个对手进行辩论,比如说红颜色对抗蒂姆·亨曼[1]。有时,晚上在家,他会走神,好奇此时此刻的佩姬正在做什么。
在时间允许的情况下,他们每周五都会在酒吧共进午餐,回顾一周的工作,将本周的住所清查案件按照“痛苦程度”从一到十来打分,其间穿插着对基思近期的个人卫生灾难或梅瑞狄斯恶毒评论的看法交流。就在某个周五,在安德鲁去往午餐的路上,多日阴天后终于露面的太阳将温暖的阳光洒在背上,他突然意识到什么,停了下来,导致后面的行人不得不让开以免撞上。这一切都是真的吗?他想是的。是的,他别无选择:他马上就要交到一个朋友了,太危险了吧。这个想法导致他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这究竟是怎么发生的呢?好像他背着自己完成了这一切似的。他以一种焕然一新的趾高气扬的姿态朝酒吧走去,步伐快到超过了之前被自己不小心挡住路的那个家伙。他坐下后,还像个傻子一样咯咯地笑个不停,佩姬挑了挑眉,开玩笑猜测他肯定是在来的路上顺便去黛安娜的办公室“迅速打了一炮什么的”。
问题在于:他们越亲近,他撒谎时就越难受。这就像是一枚定时炸弹——佩姬发现真相是迟早的事,那时他就会失去多年来好不容易交到的第一个朋友。不管怎样,他知道,自己必须坦白。事实证明,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那天一早,他们就在处理一起特别折磨人的住所清查工作,而七月份的酷暑使得情况更是雪上加霜。特里·希尔在泡澡期间不慎滑倒身亡,尸体在那边躺了整整七个月,无人发现。直到他远在海外的房东发现房租并未按时到账时,他的遗体才被发现。电视一直开着。厨房桌子上摆着的一副刀叉、盘子和水杯已经积满了灰尘。安德鲁刚打开微波炉,就意外地吸入一股恶臭,被熏得落荒而逃,一边咳嗽一边呕吐,里面的东西早就腐烂了。安德鲁还没从方才的恶心里缓过来,佩姬已经挺身而出处理微波炉的烂摊子了,并且转身对他说:“我们还没聊聊今晚的事呢,对吗?”
“今晚什么事?”安德鲁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