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三个月里,安德鲁每天回家都提心吊胆的,唯恐收到带有卡尔歪七扭八潦草笔迹的信。
信件抵达的时间没有规律。有时候连着来两三封——信纸上泪迹斑斑,墨水也被冲淡了——有时候一个月都不会有消息。但卡尔始终怒气冲冲——他死死认定是安德鲁骗走了萨莉的钱,每次都是加倍地讽刺谩骂。“你这个可怜、一文不值的懦夫,根本不值得萨莉原谅。”他上封信结尾写道。安德鲁很好奇,如果卡尔得知,自己其实对于这个评价持赞同意见,会不会惊讶不已。
每当打开门看到有信时,他都会拖着沉重的步伐上楼,坐在床边,把手里的信翻过来覆过去。他警告自己不要看信,但已经陷入了无情的恶性循环中:他每多看一封信,就会多一层内疚,内疚加深后,他就觉得卡尔对自己的愤怒来得再恰当不过了。尤其是当卡尔再次控诉道,是由于安德鲁从来不跟萨莉联系,才会导致她身体每况愈下时,他都表示赞同,因为他越这么想,就会在心底越来越坚信,自己就是罪魁祸首。
萨莉死后很久,人们对待他的方式才慢慢恢复正常。卡梅伦曾一度在说话时将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同时用那球根似的眼睛悲伤地看着自己,歪着头,眉头紧锁,不过谢天谢地,这一切终于告一段落了。更让他大松一口气的是一度控制自己的基思也恢复正常了,变回了原来那个十足的浑蛋。
几次尝试失败后,他终于鼓足了勇气跟分论坛的朋友们分享了萨莉的死讯。
“你们好啊,伙计们。很抱歉,我最近有点太安静了。发生了点不好的事情。我姐姐去世了。虽然,说实话,我对此还是有点麻木的。”他刚按了发送键,心里就在嘀咕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但他们全都回应了,发来了表示惋惜并且恰当的消息,然后,发生了一幕感人的集体行动:他们把原来的跳舞番茄、开心的胖管理员换成了跟安德鲁普通的天空蓝背景相匹配的头像。
然而,当一切基本回到正轨后,有一件事情令安德鲁无法忽视。他曾经自我辩解说,在家庭的事情上撒谎没什么坏处。但在潜意识中,只要萨莉还在(无论他俩之间的关系多么紧张),那么就意味着在编造的谎言之外,他还有真实的生活,内心深处也会有些许的慰藉,因为他至少还有姐姐依靠。但现在,姐姐已经去世,黛安娜、斯蒂芬和戴维的存在让他感到越发不自在。因此,每当跟卡梅伦、基思和梅瑞狄斯谈到家人时,之前编造学校的普通日常或是周末计划时的小兴奋不复存在。而糟糕的是——无比糟糕的是——跟佩姬的相处。自从上次酒吧竞猜爽约后,他满怀愧疚,不止一次地真诚道歉,搞得佩姬哭笑不得,困惑不已。接下来几周的共事中,安德鲁发现,她不是那种斤斤计较的人。她还是跟着自己做事,所以他们在工作时基本上形影不离:一起进行住所清查,留在办公室一起进行繁复的死者登记,整理无人认领的遗产文件并且呈送给财政部。
随后,便到了葬礼环节。
安德鲁只是顺口一提,告诉佩姬,由于迄今为止都没有发现他有任何朋友或家人,所以自己准备去参加伊恩·贝利的葬礼。他没料到佩姬会主动要求参加。
“你没必要来的,”他说,“实际上,这不是硬性规定——而且严格来说也不属于工作的一部分。”
“我知道,但我还是想去,”佩姬说,“其实,我就是在效仿你的行事。如果一个人在世界上的最后一程有人陪,那么多一个人不是更好吗,你说是不是?”
安德鲁不得不承认她说的很有道理。
“我不想显得颐指气使,”他说,“但你还是提前做些心理建设。我之前说过,葬礼会让你变得非常沮丧。”
“别担心我,”佩姬说,“我可能会去唱卡拉OK吧,让自己开心一点儿。唱个淘淘乐队的《非洲》,怎么样?”
安德鲁一脸茫然地看着她,直到她的笑容慢慢消失。天哪,为什么自己就不能有点正常的反应呢?他强迫自己要努力弥补刚才的失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