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黛安娜会神奇般地从浴室的镜子中跳出来,为他挑选一件比身上这件橙色的奇装异服更合适的衬衫。一阵恐慌袭来——他下班回家的路上才买了这件衬衫,但突然意识到,上次为了出门聚会专门买衣服,还是在人们担心千年虫的遥远过去。对于如今的流行趋势,他完全没有头绪。他有时也会想扔掉一批特别旧的衣服,但在看到一个特别时髦的年轻人身上的衬衫跟自己九十年代初期买的一模一样后,他自问:更换的意义何在?
他将脸凑近镜子。或许他可以买点面霜之类的玩意儿,消除眼下的黑眼圈。但话又说回来,他对黑眼圈有一种奇怪的情结,可能是因为这是他身上所具有的最接近于显著的特征。他身上的其他部分就只是……平淡无奇。他一方面渴望拥有一种“东西”——就像那些身高只有五英尺五英寸的家伙们,为了弥补身高的缺陷,成天泡在健身房里,练成了超级肌肉男,但还是改变不了与朋友外出必须加快步伐才能与之并肩同行的事实。或者他可以长出一只突兀的鼻子或是耳朵——如果长在名人身上,便会被媒体描述为“不同寻常地吸引人”的特征。相貌平平的女子会被戏称为“平凡的简”,但对于男人,好像没有对等的表述。安德鲁想,或许自己可以创造一个词出来。“标准化的安德鲁”?“标准的安迪”?成为那些浅棕色头发、牙齿一般的普通男性的代名词。这倒是造福后代的一种途径。
他退后了一步,抚平了衬衫袖子上的褶皱。“你知道你长得怎么样吗?就是根画了张人脸的芝士条而已。”他鼓起双颊。真是见鬼了,他到底怎么想的,内心竟然会认可这种定义?四轮驱动高级配置的“哨兵”正在以令人愉悦的速度奔驰在他安装好的“8”字形悬轨上,像被催眠了似的。他特意选了埃拉的另一首曲子《但不是为我》——曲调平缓、懒散、优美——试图让自己安静下来,但没什么用。这就是为什么他不怎么社交的原因,因为,只要一想到要出去,他的肠胃便翻江倒海,抽搐不止。待在家里继续论坛上的对话的想法蠢蠢欲动,差点就让他放弃了外出计划。但最后,他还是强迫自己离开了家。他决定找个借口,就说黛安娜要加班到很晚,但自己在最后一刻,成功找到了照看孩子的保姆。
离家之前,他先用谷歌查了那家酒吧,从门口挂的那张不吉利的黑白照片和激进的广告语——50%的可信度——“真正的啤酒和快乐”看上去,就产生这是一家“耍酷”的另类酒吧的担心,但到那儿时,他松了一口气,因为至少从外面的装潢判断,酒吧整体上还是挺正常的。尽管如此,他还是在外面来回走了三圈,假装在讲电话,这样,如果已经在里面的佩姬或是她的朋友看到了自己,他就可以很自然地挂断电话走进来。他到达的时间点十分关键。如果到得太早,就会被迫跟陌生人交谈。如果到得太迟,他就会觉得自己是个闯入者。只有把握恰到好处的时间点,他才能跟所有人打个招呼后便加入竞猜环节——他们会全神贯注地回答问题,而不需费尽心机地找话题跟他聊天来调节气氛。
他再次路过门口时,透过玻璃看到在酒吧较远处的角落里坐着一群人,应该就是他们了。佩姬旁边坐了个穿着皮夹克的男人,长长的棕色头发,留着山羊胡。或许这就是史蒂夫了。他好像正在讲述一个有趣的故事,讲着讲着动作也越来越夸张,明显是讲到了某个笑点。他狂敲着桌子,引得众人哄堂大笑。安德鲁注意到,站在吧台的几个人环顾着四周,想要找出他们发笑的原因。他还发现,佩姬显然没有全身心投入大家的笑话里,处于半游离状态。
他刚准备伸手推开门,就顿时僵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