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想说,”萨莉说,语气明显慎重多了,“我觉得把这件事说清楚,对你也好。”
“我也只想说,”安德鲁说,“我真的不是很想谈论这个话题。聊到我的爱情生活,或是暂缺的爱情生活,让我觉得不舒服。特别是那件事,就更没什么好谈的了。”
沉默。
“哎,好吧,哥们儿,我想,这是你自己的事。我的意思是,卡尔一直劝我不要再拿这事烦你了,可这很难,你知道吗?你是我的弟弟啊,老弟!”
一股熟悉的自我厌恶的痛苦又一次袭上心头。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每当他姐姐好意关心,安德鲁总会让她滚开。他是想好好道歉并告诉她,她的关心对自己当然很重要,可话在嘴边,却开不了口。
“听着,”萨莉说,“我觉得,我们差不多都准备好找个时间坐下来吃点东西,聊聊天了。所以……晚点再联系?”
“好的,”安德鲁说着,沮丧地闭紧双眼,“没问题。谢谢你,你懂的,谢谢你打来,还有一切的一切。”
“不客气,别想太多,老弟,照顾好自己。”
“嗯,我会的,没问题。你也是。”
安德鲁抄近路从小厨房走回电脑旁时,差点迎头撞上“苏格兰飞人”[1],后者仍自顾自地咔嚓咔嚓行进着。在他收集的所有火车头模型中,“苏格兰飞人”似乎是最欢快最无忧无虑的一个(例如,跟每次启动总是耍坏脾气的英国城际铁路相比较而言)。这是他人生中第一辆火车头,也是收藏的火车模型中的第一个零件。十几岁收到这份礼物时,他立即就着迷了。或许收到礼物的惊喜远远超过礼物本身的意义,可随着时间的推移,他慢慢开始欣赏到模型的完美所在。他用了好多年才攒够了买第二辆火车头模型的钱。然后又买了第三辆,第四辆。接着,铁路轨道、侧线、站台、缓冲器和信号箱,直到公寓的地板上堆满了一整套复杂的铁路系统——交织的轨道和各式各样的背景:钻入山谷的隧道、溪边放牧的牛群、整片的麦田和一排排小小的卷心菜地,被戴着宽檐帽的男人精心照料着。没过多久,他就收集了足够演绎真正四季变化的装饰。每当风景变迁,他总是兴奋不已。有一次,在一个只有死者的酒友出席的葬礼现场,当牧师的悼词中用到了时光倒流这个拙劣的比喻时,安德鲁心里正在期待即将到来的周末,将现在葱郁的背景换成秋日风光,当时他兴奋得只想朝空中挥拳。
打造这些国度是会让人上瘾的,而且花费极其昂贵。长久以来,安德鲁把微薄的薪资全部耗在了自己的收藏上面。除了房租,他把薪水全部用在了藏品的更新和保养上。他会连着几个小时,或几天,在网上浏览更新设备的方式。他不记得是哪天发现并且注册了一个叫作“火车模型迷”的论坛,自此,他每天都会登录。大多数发帖的人都让安德鲁感觉自己相当业余,他对每个人都非常钦佩。在他心目中,任何人——不管是谁——在凌晨两点三十八分登录留言板并且发帖:“新手求助!斯塔尼尔2-6-4T底盘破裂。求助!”几乎和其他三十三个在几分钟内回复并提供建议、解决方案和鼓励话语的人一样,都是盖世英雄。事实上,这些技术性的谈话他只能理解10%,但他总是一个帖子一个帖子地读过来,看到搁置长达数月的问题得到解答时,心里也是感到由衷的喜悦。他有时会在主论坛上发布一些善意的普及帖,但真正的改变出现在他开始频繁地与其他三个用户交流,并受邀——当然是通过私信!——参加专属的分论坛后。作为论坛元老级人物之一的“砰砰67”最近被授予了版主的权利,于是便建立了他们这个小天堂。另外两位受邀的成员分别是“修补匠亚历”——一个大家眼中年轻而热情的狂热分子,以及经验老到的“宽轨吉姆”,他曾经发了一张照片,拍的是他建在奔腾河流上的一道沟渠,太美了,安德鲁不由得俯首称臣,拍手叫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