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个周五的午餐时间,几乎扭转全局的转折点到来了。安德鲁在住所清查中找回了一个装满文件的鞋盒,可整整一个上午,他翻遍了鞋盒也没找到一个亲戚的联系方式。他一边心不在焉地盯着微波炉里转动的刚从店里买回来的奶酪通心粉,一边漫无边际地跟卡梅伦聊着天,突然就提到了关于过敏的话题。
“这是一件困难的事情,”卡梅伦说,“你必须做好充分的准备,就是说,你经常得紧张兮兮的。尤其是碰到坚果的时候。只要克里斯在身边,我们就得格外警惕,你懂吗?”
“嗯嗯,”安德鲁说,心烦意乱地撕开塑料膜,用叉子翻了翻意面,“斯蒂芬被蜜蜂蜇了会过敏,所以我懂你的担忧。”
直到他回到办公桌前,午饭吃到一半时,才仔细想了想刚才的闲聊。他已经完全摆脱了回忆电子表格的麻烦,也不需要拼命地当场编造出什么,反而是平静地分享了斯蒂芬的情况,他连想都没想,就好像一切都很自然地存储于潜意识里。但那些细节如此轻易地浮现令他非常不安。或许这有助于他整体事业的发展,让原有的故事框架有血有肉,更加具体,但也是头一次,他陷入了深深的迷惘,质疑当初为什么要编造这一系列的谎言。让幻想不受控制地占据上风,是件很可怕的事情。以至于当晚回家后,他根本没心思更新电子表格,而是冲到网上开始搜索招聘信息。
一周后,在结束一名溺亡在浴缸里的七十五岁的驾校教练的葬礼后,他从教堂出来,刚开机就发现了一条语音留言,是一则面试通知,来自之前一份工作申请的人事专员。通常这都会让他陷入恐慌,可每次参加完葬礼,他总是出奇地麻木,所以听到消息后,他立即冷静地回电,安排好了面试时间。这是他逃脱的机会,终于可以将谎言画上句号了。
又一周过去了,当电话铃声响起时,他正在爬楼梯走向议会办公室,累得气都喘不上来了,还在说服自己大概是因为患了什么疾病——很可能是不治之症——而不是因为将近二十年来疏于锻炼。几秒钟后,他气喘吁吁地表示很高兴能参加第二轮面试。整个下午,他都呆呆地坐在办公桌前,想象着自己提交辞呈时,卡梅伦的反应。
“安德鲁,你们家人有什么有趣的周末计划吗?”贝萨妮问道。
“如果天气好的话,周六去烧烤,”安德鲁说,“斯蒂芬决定要做个素食主义者,所以不太清楚菜单要怎么准备。”
“噢,我也是哎!没事的,准备点哈罗米奶酪和琳达·麦卡特尼香肠就行了。她会喜欢的。”
几分钟后,他们仍在讨论着周末计划,就在那时,安德鲁收到了一封邮件,来自上次打来电话的招聘人员阿德里安,询问自己第二次面试的时间。安德鲁找个借口去厕所,走进一个空的隔间。他不想承认自己在刚刚跟贝萨妮等人聊家庭话题时,内心有多温暖、多舒服。先前的想法又出现了:他这么做有什么坏处吗?他没有冒犯任何人。拥有真实家庭的人反而会作出恶魔般的举动,以各种惨无人道的方式伤害所爱的人,反观自己的所作所为,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
等回到座位,他下定了决心。对于自己的行为,他已经心安理得地全盘接受,再也不打算回头。
“你好,阿德里安,”他写道,“跟杰基的碰面真的很开心,但回来后自我反省了很久,决定还是不换工作了。谢谢您抽时间接待我。”
从那之后,事情就变得容易多了。他可以开心地加入关于家庭的讨论,不再有任何内疚感,而且很长时间以来,他第一次感到了快乐,而不是孤单。
[1] 储存食物用的一套塑料容器,以优良的密封性著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