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按照指示坐了下来,深深地吸了几口气,平缓着情绪。他需要这份工作,迫切需要。自打二十岁出头,他就在附近的行政区内做各式各样的行政工作。后来,他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稳定的岗位,并在那儿工作了八个年头,突然有一天就接到了被裁的通知。安德鲁的老板吉尔是个和蔼可亲、脸颊红润的兰开斯特郡人。她一直奉行着“先拥抱,后提问”的生活方式,裁掉安德鲁让她感到十分过意不去。于是,她真的打遍了伦敦每一个议会办公室的电话,询问是否有空缺的职位。今天的面试便是吉尔打电话得到的唯一回应,她在邮件中对这份工作的描述含糊得令人沮丧。安德鲁只知道这份工作和他以前的工作内容差不多,都是大量的行政事务,只是还涉及一些和住所清查相关的事情。更重要的是,这份工作的薪资跟上一份工作差不多,而且下个月就能入职。如果放在十年前,他或许会考虑一个崭新的开始——旅行或是大胆地重新规划职业生涯。但最近,仅仅是离开家就会让他产生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虑,所以去马丘比丘徒步或是重新接受训练成为一名驯兽师的未来已经无望了。
他咬掉了手指头上的倒刺,抖着腿,努力让自己放松下来。当卡梅伦·耶茨终于露面时,安德鲁确信,自己曾经见过这个人。正当他要开口问两人是否见过时——或许还可以讨好一下未来的老板——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觉得见过卡梅伦,是因为他酷似电影《超级无敌掌门狗》中年轻的华莱士一角儿。同样的球根状双眼紧凑地挨在一起,钟乳石般的大门牙参差不齐地突出来,唯一的不同可能就是他茂密的黑发和伦敦近郊的口音了。
他们在棺材大小的电梯间里尴尬地闲聊了几句,安德鲁目不转睛地盯着对方如钟乳石般的门牙。别再看那该死的牙齿了,他对自己说道,可眼睛还是不受控制地直勾勾地盯着那该死的牙齿。
直到有人为他俩端来两只装着温水的蓝色塑料杯后,面试才真正开始。卡梅伦一开始就喋喋不休地描述着职位需求,连停下喘口气的时间也没有。他指出,如果安德鲁顺利拿到工作,那么他就会处理《公共健康法案》中涵盖的所有死亡案件。“所以说呢,你就要跟殡葬承办方打交道,安排葬礼仪式,在当地报纸上刊登讣告,办理死亡登记,追踪死者家属,通过拍卖死者的遗产来支付葬礼的开销。你能够想象,一大堆令人头疼的文书工作,全是老套的废话!”
安德鲁全程不停地点头,努力想要记住所有的事情,内心却在诅咒吉尔竟然完全没提到“死亡”这个关键话题,让他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站在了舞台的聚光灯下。令人不安的是,卡梅伦似乎跟他一样紧张,简单友好的问题变成了混乱的漫谈,他的声音也变得尖锐起来——好像是自己一个人在上演好警察/坏警察的戏码。等安德鲁有机会说话时,却发现,面对卡梅伦的无厘头问题,自己除了支支吾吾,什么都说不出来。好不容易组织出一句话,想展露的热情在卡梅伦听来像是一种绝望,想表现的幽默只是让卡梅伦徒增困惑。卡梅伦不时地朝安德鲁的身后望去,不断为走廊经过的人而分神。终于,安德鲁沮丧到了极点,他甚至想直接放弃,当场走人了。即便在他对事态的发展感到绝望时,视线还是忍不住停留在卡梅伦的牙齿上。首先,他的内心开始纠结那到底是像钟乳石还是石笋。还有,是不是脱下紧身衣,记性就能变好点?突然,他回过神来,意识到卡梅伦刚刚似乎问了自己一个问题,可自己完全没有头绪,而他正在等着自己的回答。他朝前坐了坐,有些惊慌失措。“嗯……”他说着,希望这样的语调可以传达自己对刚才那样一个有深度的问题的欣赏,因此需要好好考虑方能作答。可显然,他错了,卡梅伦的眉头紧紧地皱在一起。安德鲁断定这肯定是个简单问题。
“是的。”他脱口而出,最简短的回答才是上上策。而当卡梅伦露出华莱士式的咧嘴笑容时,他如释重负。
“太棒了,有几个呢?”他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