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襄挣扎着要从她的手臂上下来：“朕不投降！朕宁愿死也不不要当亡国之君。怀氏先祖九泉之下会怪儿臣守不住家业的……”
太后紧紧地抱住他不让他下来，哭诉道：“襄儿，听话。我们投降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落雁城的百姓。他们再也承受不了围城的日子，人皆相食啊……”
怀襄挣扎得累了安静地趴在母后身上，朝着缓慢前行的人群仔细看了看：“姑姑呢，姑姑去哪了，她怎么没来？”
太后竭力掩饰掉自己的悲伤，低声道：“她一会就来了。”
怀谷高高地站在流光塔上遥望远处耸立的城门，看到那移动的白色慢慢靠近城门。
残破的城门缓缓打开，怀谷脸上露出一丝笑意。站在高高的地方就是好，可以看到低处看不风景。天上的阴云，脚底鳞次栉比的房屋，远处一直未曾改变的高山，还有四面吹来的风。
谢画罗站在流光塔下，举着火把。熊熊燃烧的火焰散发的热气传到他的脸上一阵阵的灼热，他却一点都不在意。抬着头，望着塔上顶端那个红衣女子。手上的画笔稳稳地落在画纸上，他正在为她画一幅红衣画像。这也许是她生前最后一张画像了，也是他最后一张画像了。
她请求他等她上了塔顶，就在塔底放一把火。
她负了怀氏祖先，负了西狐国，无颜却地下见他们。听说毁坏了佛塔，不会再入轮回，不得菩萨青睐，可以成为孤魂野鬼漂泊。
谢画罗知道她心中的悲苦，了解她，没有拒绝，也没有劝解。与其让她在新朝中苟延残喘，享受投降带来的锦衣玉食，她做不到。
兄长、未婚夫君都死在战场上，最后她却亲手写下了亡国的降书。怀襄的命运会如何，她不敢想像。背负得太多，已经找不到活下去的理由。
怀谷特意再次穿起那次送南怀鲤出征的凤冠嫁衣，化着新娘子才上的红妆，十分的娇艳。一身的喜庆，脸上却没有一点的喜色。
她真的很美，像天地间最为娇艳的花朵。
南怀鲤，南怀鲤……
他说过回来娶她的，可是却没有回来。
这一生她所念所求的东西，都得不到了。
城门那边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怀谷知道他们已经朝新朝叩拜而下。城楼上高高耸立的西狐王旗已经被人砍下。
风，怎么突然这么冷了？还是自己的心冷了。
凝霜静默着，渐渐出刃的白色剑刃上一片光滑。
果然凝霜断，西狐灭。
南怀鲤，我来了，你一定要等我……
一片红叶从高处坠落入火海。
火从塔底迅速向上窜去，木塔在火焰中扭曲。
谢画罗面露微笑，扔掉画笔，从容走向了火海。
我不求你的心，只求能陪伴在你身边。
你若死，我不活。
这一切，都始于你对我的那个微笑。
受降的将军神气地骑着大马走在落雁城空旷的大街上，他身后是一只整肃的军队，中间是白衣的西狐国降臣。
他暗自佩服自家奚相的策略，围了落雁城三年让城中弹尽粮绝，不攻自破。
听说西狐国的怀谷公主容貌倾城，尚未出嫁，陛下要求把她接回宫中去好生安顿。结果受降人群中，并没有那位年轻的女子，有些美中不足。
“将军，那边好像起火烧起来了。”队里起了一阵骚乱，众人目光纷纷朝那边望去。只见不远处浓烟滚滚，熊熊燃烧的火焰从半塔向上窜，像恶魔一般吞噬掉了塔身。塔身木头烧裂的声音清晰可闻，因为干旱许久，燃烧得也特别快，那木塔开始倾斜、倒塌。
将军皱起了眉头，问身后那群白衣人：“那是什么地方？”
“那是护国寺的流光塔，是落雁城中最高的地方。”
“赶快救火！”将军似乎预知了什么。
可是城中并没有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火焰把整个流光塔吞噬掉。
流光塔倒掉的那一刻，四散的烟尘弥漫开来。围观的人并没有感觉到热浪，反而觉得一阵冷气从天而降。
“下雪了，居然下雪了，六月天居然下雪了。”人群中一阵惊呼，接着骚乱起来。
“毁塔是对佛不敬，是佛主显灵降罪了。”有虔诚的信徒开始跪下朝流光塔膜拜。
漫天的大雪从天降，可是再大的雪花一碰到火焰立刻化为乌有。
怀襄紧紧地依偎在母亲的怀里，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害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