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昭有一位仁相奚谷,他说出的话没有做不到的。再这样下去,城中只会死更多的人。即使不投降,落雁城破也是迟早的事。”谢画罗说话的声音很轻很慢,好像说得快一点声音大一点就会上气不接下气。他本来就瘦弱,现在与饿殍相差无几。一阵风吹过,他晃动的衣衫就像翅膀一样展开要带走他似的。可他心里却很清楚,落雁城除了投降,真的没有别的路可走。怀谷心中犹豫的,不过是差一个说服自己的借口而已。
偌大的王宫,剩下的人很少了。很多人受不了围城之苦,偷偷跑出去。
可是他坚持留下来,那怕每天就只是陪在她身边听听轻微的叹气也很满足。
这六年,他就是这样陪着她过来的。他见过她的伤心绝望无力无奈痛苦悲愤……自己却无力去帮助她缓解眼前的困局。
“姑姑,你又不喝水,把水给老槐树喝干什么?它快要死了,喝了也不顶用的。倒再多水也于事无补。”怀襄不知道什么时候跑过来了,六岁的孩子饿得瘦瘦小小的,皮包骨,言行却比一般的六岁的孩子要老成。
怀谷笑了笑,毕竟还是个孩子。
“太后呢?”
“我娘在后面补衣服,她说我的衣服又短了,得补一截。”说着抬起手臂给怀谷看看他的衣服。怀襄的个子窜得很快,衣服都露到手腕,裤子露到脚踝。他的衣服都是大人旧衣改制的,布块缝合处总有些奇怪的拼接。
怀谷看着乖巧懂事的侄儿,很想流泪,可是眼眶里干涩,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
一把怀襄搂进怀里,沉默良久,终于低声呢喃道:“这一切很快就会结束了。”
这一夜,怀谷端坐在案后,她梳起了高高的发髻,脸上的灰尘也擦洗干净,穿着黑色的朝服,沉默很久还是决定提起笔来写字。仿佛是用了很大勇气,下笔极快,生怕停下来自己就会后悔。凝霜剑安静地放在右手手侧。
降书很快写好,谢画罗帮她盖上了西狐国的国玺,然后叫人把降书送出城去。最后值守的臣工们默默地退了出去,明天巳时开城投降,他们还需要做一些事。
怀谷呆呆着看着门外无尽的黑夜,看着谢画罗把降书送了出去,还是落下一滴眼泪:“西狐国最终还是败在了我的手中。怀氏祖先肯定不会原谅我的。”说完像个小姑娘一般呜咽起来,像做错了一件事。
“天命如此,你不必难过。”谢画罗安慰她,站在离她一步之遥的地方。
怀谷摇摇头:“如果早一些投降,落雁城中肯定能少死很多人。那些无辜的百姓,浴血奋战的将士……都是我的错……”
谢画罗只能看着她,无言无语。他不管什么落雁城,什么气节,他只想她好好地活着,快快乐乐的才好。她柔弱的肩膀不应该挑起这西狐国。
这一夜,她估计也难以入眠。而他却不能替她分担什么。
这天是难得的阴天,早晨天一亮就没见到刺眼的阳光。天上漂浮着一层不厚的云,估计也下不了雨,却让人感觉不那么热。似乎还有一丝丝的凉风吹来,让人感觉舒服一些。
那些眼神浑浊的百姓早上起来听说怀谷公主已经同意开城投降了,既不高兴又不难过,仿佛这与他们无关一样。他们躲在自己屋内,看着外面穿着白色衣服的大臣们簇拥着太后与小国主缓慢朝城门外走去。那些人没有痛哭流涕,只是静静地麻木地低头走着,只听见起起落落的脚步声。
怀襄感觉气氛有些凝重,也不敢开口问母后为什么一大早起来就穿上白色的衣服朝城外走去。隐约听见有人低声说投降。
可是越走他觉得不对劲,用力地抓着母后粗糙的手指,甚至因为紧张差点摔倒。脚崴了生疼,走起路来很吃力。怀襄努力憋住眼泪和嘴巴,尽力让自己不要哭出声来,一瘸一拐地小心迈着步子。
太后发现他刚才一个趔趄之后走路不稳,把他抱了起来,他很轻。
“母后,我们这是去哪里啊?”他带着哭腔道。
“我们去投降。”
“投降是什么呀?”
太后牌子一酸,一边流泪一边道:“投降以后,你就不是国主,就没有西狐国了。”
怀襄呆呆地想了想:“就是西狐亡国了吗?”
太后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