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闷的空怕气被雨水一冲刷,困意就阵阵醒来。院中值班的士兵都连着打起呵欠来。石桑让他们趁着天气凉快赶紧回屋去补个觉,明天的路注定不好走,休息好多积蓄些体力。他自己捉刀站在院子廊下,抬头正好可以看到薄芣苢的房间窗口。也只有在这种漆黑夜里他才可以毫无顾忌地望着她。多么希望这个时候她能推开窗户,让他好好地再看看她,把她的一丝一毫都记在心里。明天以后,自己与她再也无法相见。自己很可能就会死在战场上,马革裹尸。而她会成为少城主夫人,然后会为他人生儿育女,安稳一生。
石桑第一次体会到难过是什么滋味,那是比伤口割裂疼痛更为让他难忍的感觉。心好似被无数的刀剑穿插而过,留下鲜血淋漓的伤口,痛得麻木不仁,却感觉无比的清晰。
闭上眼睛,似乎能看到初次见她的模样。那时他还是个面黄肌瘦脏兮兮的小乞丐,站在门边不知所措。当她带着一阵香风进来时,他好奇地鼓起勇气抬头,傻傻地盯着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简直比画上的还要好看。漆黑的眸子泛着点点亮光,像黎明前黑暗星空升起的启明星,像黑夜里点亮的一盏明灯,像天底下最闪亮的珍宝。从此他的人生就因为她的善良而改变。自己本应该和那些流浪的乞儿一样居无定所,三餐不继,被人唾弃。正因为她,让自己有了庇护之所,不用席天幕地,忍饥挨饿,挨打受骂。
他看着她一点点长大,每次都会朝她笑,那是发自内心的欢喜,因为她也会回一个灿烂的笑容。虽然随着年纪的长大,从粉嫩可人变得亭亭玉立,越发的美丽。他再也不能无缘无故对着她笑,她也不能随随便便跟他说话。每次巡逻经过她的院门外,看到那杯槐树枝繁叶茂。幸运的能听到她坐秋千的欢笑声,即使听不到看看被风吹过的槐树叶,他也觉得心安。若是能在路上偶然碰到,他也会迅速低下头去,一是因为礼节,二是因为掩饰自己内心的慌张。他一直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感情,因为明白自身是多么的低微不堪,配不上如云中仙的她。她是仙女,可以被人仰望被人倾慕,却不能被亵渎,那怕想想也不可以!
无论从军后来的日子多么困苦,只一想到她的笑,就觉得充满力量。即使不久前,他在城门上厮杀,身中流矢,箭头只需要再偏离一点点,就当场毙命。他高热几天不退,凶多吉少。最后还是薄允知晓他的心思,偷偷告诉他,如果他能醒来,就让他回归去城送薄芣苢出嫁。他挺了过来,他知道她又一次救了自己。
只是不清楚这是救赎还是深渊。
此生娶你无望,就送你出嫁,见你幸福足矣。
夏季天总是亮得很早,鸡鸣之声在驿站之中响起来。四周依然是浓墨般的黑色,可是不久之后就会天亮,注定就会天各一方。石桑收住自己的胡思乱想,准备起身叫醒随从们起来准备。
这时那扇窗户吱呀一声被支起来,薄芣苢一夜只有后半夜浅眠了一会。还有困意,可是得早起梳妆。所以她听到公鸡打鸣声就起来,准备打开窗户吹吹凉风,吹散睡意。薄芣苢怕黑,手里掌着一盏灯,微弱跳动的灯光落在她脸上,轮廓分明。
清晨的驿站还很安静,虽然已经有人开始低声干活,但都放低了声音。薄芣苢远眺一会远处已有些朦胧轮廓的山脉,目光就落到了院中,她看到了那个一直立在廊下的如松一般挺立的石桑。为了不出声惊到他人,她只是朝他轻轻地笑了笑,微微地点了点头,和以前一样。
石桑也回以笑意,也和以前一样。
这是她出门来第一次见到他,借着走廊上的风灯,发现他脸上多了很多疲惫之色。只是以为他守夜过于劳累,于是做了一个睡觉的手势让他先去休息。
石桑点点,表示自己已经领会她的意思。然后转身离开了,即使是现在四下无人,他也不能与她有过多的接触,哪怕只是简单有对视与表情交流。若是传到夫家,对她的声誉有印象。他不想因为自己而影响她的幸福。
随行的丫头已经打上来热水,准备洗漱上妆。天却一直暗沉着不肯亮,风呼呼地吹着,似乎雨还没有下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