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四男以两两一排一前一后从正门进来。为首的寻两男子衣着并不显贵,料子去也是过时样式,带着几分华丽又显得有些不伦不类。时下西狐流行宽袍大袖,行如仙人衣袂翻飞。那两人却是窄袖紧腰的胡袍,显得人是意气风发,却与时下流行不符。后面两人体格健硕,都是麻灰短打,一看就是护从。若不是个子稍矮的那人骨架有些小,恐怕南怀鲤也看不出来他是个女子装扮的。两人估计是兄妹,样貌有五六分相似,面容属于雌雄莫辩的美貌。兄长眼神随意四散悠闲自在,妹妹侧是满眼的好奇。本来众人正在听一士子高谈阔论,无意瞥见这行人,也忍不住好奇多看两眼。那女子容貌极美,气度更是不凡。
众人心下一直暗叹:看这气势,这两人非富即贵。心里都在嘀咕莫不是那家少爷带着妹妹来探寻未来的夫君。西狐国风气开放,女子挑选夫君已是首选自己中意之人。若是碰到这样的大试之年,很多女子甚至都会女扮男装,出入士子所在的学馆客栈,观他们的言行,听他们的高谈阔论。挑选能入眼的俊俏郎君,多出许多才子佳人的佳话来。若是出身高门的女子相中了某位器宇不凡的士子,回家向当朝为官的父兄吹吹风,甚至还能影响到士子的前程。
店里的伙计早就修炼成火眼金睛,立刻满面笑容迎上,正好安排在南怀鲤对面。年长男子见对面的男子好奇地看着自己,礼貌地报以一笑,南怀鲤也以微笑回应。而那女子则收敛目光,低下头喝茶,双颊非红,可爱之极。
南怀鲤觉得自己胸中有一喷泉,咕噜咕噜地不停地冒着泡,泉水涌得胸中都装不下了。
寒窗十余年,不曾过问窗外春花秋月。偶然一瞥,却是烂漫之极。
原来天下除了书中的天地大道,还有这番旖旎景致。
若不是南怀枫童提醒他,他估计要把茶壶里的茶叶也得喝个精光。
对面的那位忍俊不禁,偷偷抬起手掩嘴嗤笑起来,十分可爱可亲。
南怀鲤窘迫得面红耳赤,手足无措。
兄长先是行了见面礼问道:“阁下可是进京赶考的士子,鄙人不才喜欢与满腹经纶的士子结交。在下夏语海,这是吾弟夏语冰,请教阁下名讳?”
南怀鲤心里一惊,夏氏可是西狐国姓,想来这两位乃是皇亲国戚,尊贵非凡。赶紧起身回礼:“阳南郡南怀鲤见礼。”
“南怀鲤?可是鲤鱼的鲤?”
“正是。”
“看来令尊令堂对你期望很高,希望能你鲤鱼跃龙门,一举成名天下知啊。刚进来的时候听见士子都在议论波蕃内乱,不知阁下有何见解?”
南怀鲤深呼吸一口,梳理了一下胸中的杂乱的条理,慢慢道来:“波蕃原是前朝胤一支边军,后因胤朝分裂而无归所,才占领了现在波蕃的地盘自封为王。波蕃百族居多,百族分以部落管理为主,居住在山地之间,本与汉人商贸沟通互通有无十分融洽。后来胤朝看中其商税与百货之利,才渐渐派兵征服后纳入其管理范围。但百族不服胤朝加重商税,只知剥削不知治理,才渐渐逼起了反意。后镇守的大将军徐波趁着胤朝内乱,天下四分五裂才自立为王,称之为波蕃。但是徐氏并非波蕃土著,徐波以后的徐氏后人对波蕃的管理一直以安抚为主。百族对其各有不服,因此不能对他们进行有效的统一管理,还允许各部族长保留自己的族兵,以协调各族与徐氏之间的关系平衡。本来相安无事,奈何新继位的国主幼小,太后掌权又喜好奢侈,外戚跋扈,不把百族放在眼里,导致波蕃上下离心。加之这两年波蕃天灾不断,而太后不知收敛,其族人更是飞扬跋扈,竟多次扮土匪拦截百族货物,搜刮百姓。家有壮丁被抓去当修建土木的奴役,无人耕种田地,导致粮食歉收,课税又加重,波蕃百姓不堪压迫导致反抗起义。”
“听闻陈归野才能出众,他是不是要一统波蕃?成为下一任徐氏?”
南怀鲤摇摇头:“陈归野志不在波蕃,而在一统天下。胤朝分乱之后前前后后形成了十多个小国,最后因地处偏远之地波蕃得以立国百年,西狐有天险可倚有膏腴之地可供可才立国,还有三四个小国也总是纷争不断,这天下分久了必合,想来陈归野要想当这样的人。”
夏语冰刚才一直听着没发话,听到后面却听明白,她也知道如果陈归野要争霸这天下,第一个要征服的便是西狐,因为西狐是他东行的第一个障碍。有多少人想打西狐国的主意,可是都因为天险而止步不前。不过听南怀鲤的语气,西狐国迟早要被陈归野才打下。这样的国人怀这样的心,倒是其心可诛。不过西狐国对士子的言行管得到不严格,说话是他们的权力。夏语冰抢在兄长前开了口:“听南怀公子这么一说,我们西狐国倒是不堪一击。西狐国立国也百余年,当政者严于律己,宽以待民,心怀仁慈,从不大修宫室林苑,从不擅加赋税,善待文官,礼遇武官,奖罚分明,朝堂海晏河清,百姓安居乐业。这样的国可有被灭之理?”
南怀鲤看了看夏语冰,只觉得果然读的都是圣贤书,只顾着歌功颂德,粉饰太平:“国主是不大修宫室林苑,心怀仁慈,可是这洛雁城中的遍布各坊的宽大华丽的寺庙道观又从何而来?供养这些寺庙道观的资费又从何而来?每逢节庆,国主便会大肆赏赐寺庙道观,这些钱财又从何而来?”
“修建寺庙道观也是为民祈福,难道你听不见洛雁城中百姓对这种善举也是很支持的吗?说国主国后乃是天王天后降凡尘吗?大家都很满意不是吗?”
“为政者怎么能跟目不识丁的百姓一般目光短浅?这些钱财可以用来加固城墙,扩宽官道,安抚孤寡,整修边军,可以多作很多有利于民的事。据我所知,今年正旦赏赐城中寺庙道观的钱财本是应该发给军队的年饷,结果就因为一些文官说近年无战事,士兵不能无功受禄,富养过度会造成骄兵无战力。不如赐给寺庙道观以求上天福报,护佑百姓。你们可知波蕃兵起,西狐国很可能会被波及,此时不整饬军队,安抚人心,难道要等陈归野攻下杏川才想起操练军士?难道要等菩萨亲自下叫来天兵天将抵挡还是叫来阴兵鬼将?笃信来世,逍遥今生,自古以来没有见过那个一统大业者是倚靠烧香拜佛而来的。国主做这些不过是受一些小人唆使,满足自身心理安慰而已,未能见到各地百姓食不果腹、病无医药、生无所养、死无安所,边军将士衣食不济、兵器锈坏、军马羸弱之状。从不擅加赋税,国主可见下面的官吏私加苛捐杂税例却不加以制止?善待文官,礼遇武官,奖罚分明,朝堂海晏河清,百姓安居乐业。那些犯了错的官员不按刑法处置,反而受一些文官的蛊惑大事化小,被几个居心不良之人恭维为仁慈之举便视国法于不顾了?为政者,当以天下为重,而不是以人言为则。那些犯错的人依然逍遥高位,受苦的百姓无处伸冤。所谓海晏河清,也只是朝堂那几个倚老卖老之人的恭维之词而已。国主只娶国后一人、不耽声乐便觉得自己高位身正,可知京中高官有多少人豢养歌伎妻妾多达上千人?只闻朱门夜夜丝竹绕梁声,谁听茅棚哀鸿遍野音?你们现在可听这满堂的士子议论都是波蕃之事,但只要堂主一来,说的都是经议之理,谁敢说西狐国一个不是?”
南怀鲤一口气直抒胸臆,说完才觉得有的地方不妥。心下懊恼不已,有些话要是被有心人听了去,这次春试他怕是登榜无望了。何况眼前这两人在京中地位肯定不低,自己怎么就能管不住口呢。不过这也是他敢于孤注一掷的理由,如果碰到真正识货之人,这些不同与平常士子的言论,绝对能提升自己好几个档次。
夏语海一直安静地听着,虽然轻微地皱了皱眉头,却也没有打断他的话。他早就对朝堂上那批溜须拍马之人深恶痛绝,对他们只报喜不报忧尺抱以怀疑态度。本来想趁这次出征去看看外面,结果被那群老臣以国之独子不能冒险而驳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