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止一次看见,姜昭窝着两串糖葫芦凑到裴献身边,看他学书习字。
小小的一个人儿还不记事儿,牙没长齐,话也说不通顺,咿咿呀呀的,开口是模模糊糊的“献哥哥吃”。
她从他身边经过,摇摇晃晃,走路不稳摔了一脚,他伸手扶她起来,她站起来后身上的土都来不及拍就跑去到裴献跟前。
偌大的裴家,他像是一个透明人。
父亲和祖母的注意力全在裴献身上,母亲每天因为二房分走的宠爱而躲在人后哭。
屋里的东西都被母亲摔得稀碎,下人战战兢兢在地上跪倒一片。
他小心翼翼壮着胆子走过去,想给母亲送去手帕,却被一巴掌打落:
“你个不争气的东西,还好意思过来?”
“我这是上辈子做了什么孽,生了你和你大哥这么两个混账东西!”
“一个两个,都没那个贱人的种有出息,我生你们有什么用?只会让他人看我的笑话!”
大哥那时已经管不住了,整日东奔西走斗鸡溜鸟儿。
她便将父亲的冷落带来的怨气,一股脑儿地发泄在他身上。
儿时的记忆到现在回想起来,并不算多,记得清楚的,还是母亲对他的态度从温和变得厌恶。
他想向父亲和母亲证明,自己并不比裴献要来得差。
裴献能有的天赋和才华,他挑灯彻夜苦读也能有;裴献能带给裴家的名声,他熟读经书策略也能带来。
裴献没有的,他只会比他做得更好。
裴献留不住的未婚妻,他能据为己有;裴献因为身体缘故无缘仕途,他能平步青云,登上高位。
真要算起来,在从前那段儿不甚明媚的记忆里,姜昭像脱缰的野马,带来唯一一束光,将他的来路,去路,甚至他那隐藏在暗处见不得人的心思都照得明明白白的。
她知道他有野心,不甘居于人下,所以在他问她要不要进朝堂助他一臂之力的时候,明知道是要诛九族的欺君之罪,却仍旧不曾有片刻犹豫。
她知道他的顾虑,左右环狼伺虎,多得是想将他取而代之的人,却仍旧不曾动摇过拥护他的立场,即便是他做尽了坏事,骂名都被她背负,也未曾见她有过怨言。
甚至于,在听说他接下庆帝颁下来要为他和沈怀柔赐婚的圣旨,也不曾责问过他。
她是他最好用的刀,是他最忠实的信徒。
也是他这一路走来,唯一一个同行人。
身居高位的时候,他也在想,等日后功成名就,他厌倦了官场,便带她全身而退,赴那场迟到已久的婚约。
而现在,都没了。
包括那场虚无缥缈的婚事。
思绪回笼,心头隐隐揪痛,裴寂抿抿唇,勉强笑笑:
“阿昭而今前途未定,没考虑过这些事。”
“也是,不着急,不着急……你们都还年轻,来日方长。”
一连说了三四个“来日方长”,承平侯终于想到正事,问:
“那你和昭昭这次过来,是为了什么?老夫怎么听说,你们是和才三公主一起来的西行省?”
裴寂抬眼,一字一顿道:
“侯爷……凤阳没了。”
“啪——”
承平侯手一抖,茶盏摔落在地上,杯身四分五裂。
他愣了一瞬,瞳孔微张,努力使自己平复下来,但手仍旧在颤抖:
“你说什么?什么没了?”
裴寂深吸一口气,道:
“您离开上京时,凤阳已经有了身孕。段星渊从外头带回去个女子,纵容其三番五次到凤阳跟前挑衅……孩子没了,凤阳,也没了。”
“轰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