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房之内是一片春意。宝玉情迷意乱地褪去了黛玉的衣裳。
黛玉白藕似的手臂上有一块不大的朱砂印,那是“ 守宫砂”,处女的标志。董永自黛玉童年起,就将喂了朱砂的壁虎捣烂,随后敷在黛玉的手臂上。宝玉莫名地感动起来,甚至热泪盈眶。他一直就是个软弱的孩子,觉得此生无法依附,现在有了另外一半,他的心中感到幸福极了。整个婚礼,黛玉表现得非常得体,也表现得无限温存。第二天早晨,等人们打开新房,这才发现,宝玉早已死在**,面目狰狞,脸上挂着一种怪异的微笑。黛玉也死了,用丝绸将自己悬挂在硕大的床檐上。人们这才想起,这真是个奇怪的女子,似乎还没有听过她说话。之后,人们又在花园的大槐树下发现了董永的尸体。在此之后的几天内,原先大片大片开放的花朵纷纷凋落,后来,连叶子也落光了。御花园甚至整个京城里一片冬天的肃杀。
王滨在讲述这一段时语气已是很轻了,我忍不住问:“ 完了?”
他转过头来,瞥了我一眼,说:“ 故事怎么会完呢? 完的只是章节。
每一个故事后面,都有一股力量,就像西西弗斯推着石头上山,石头上山之后,又会接着滚下来。故事的背后,会有着故事之外的东西。只要你留心,任何东西,包括山川河流,景象幻变,鸟儿的眼神,松鼠的细小动作,都是一种暗示。” 他说话的语速很缓,一字一句,我知道他不完全是对我说话,是在进入一种思考。他又问:“ 知道诺查丹玛斯吗?” 我说不知道。他又问:“ 理解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吗?”我说不理解。他叹了口气,说:“ 那还是听故事吧,我把故事讲完,你也该睡觉了。”
事情就这样发生了。皇上和七仙女也认出了董永,他们惊叹于董永如此的复仇方式:惨烈、诡异、毒辣。七仙女变得心情郁郁,不久,生了一场大病,很快就去世了。皇上大哭一场后,变得心灰意冷,觉得整个生命都变得毫无意义。这时候,他才想起性空。
皇上连忙派人把性空召来。性空来了,看得出,他衰老了很多,可看起来更加气定神闲了。皇上跟性空讲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说着说着就感伤起来,眼泪都流出来了。性空则手持念珠,口中喃喃自语, 什么也没说。看得出, 他对人间的事已不太感兴趣了。
皇上努力抑制住悲伤,冷静下来,转移话题说:“你那幅独一无二的画完成了?”
“完成了。”性空答道。
“带寡人去看看如何?”皇帝问。
“不行。”性空很直率地回答道。
“为什么?”皇帝感到诧异。
“因为陛下还没准备好。”性空回答说。
这样的问话一直重复了好多次,性空就是不答应带皇帝去看画。皇帝无奈,也更加好奇了,心里一直惦念着那画。
终于有一天,皇帝已彻底从世间诸多的烦恼中走出了,变得宽容、仁慈、开朗了,脸上出现了几乎从未有过的红润。并且,皇上已准备将皇位传给太子安度晚年了。这时候性空对皇帝说:“我看你准备好了,跟我来吧。”
皇帝跟随性空来到他城外不远处山中的一间屋子里。进了院落之后,壁照的背后,画着一幅画,那简直是棒极了———青山绿水,白云蓝天,金灿灿的太阳当空照。看得久了,皇帝发现画消失了,呈现在眼前的是一片真的景致,不过白更白,青更青,蓝更蓝,黄更黄,那是一片从未目睹过的美丽。恍惚之中,一条小路延伸下来,正好位于他们的脚下。
“走吧。”性空笑眯眯地说。
“这条路通向哪里?”皇帝问。
性空说:“我也没去过。不过我们还是走吧,一起去看看。” 说着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引领着皇帝走上了那条道路。皇上带去的侍从看着他们在画上消失,再也没有回来。
四
“我说的这个故事是有含义的。”王滨在讲完故事之后,显得有点兴奋,“千万不要把它当作单纯的故事。” 我不懂王滨指的到底是什么,只觉得这个故事有一种怪怪的感觉,但我不知道它究竟怪在什么地方。我呆呆地看着王滨,突然觉得他瘦长的身躯、苍白的面庞、怪谲的眼神、阴沉的语调以及神秘的思想很像一种动物。我不由自主打了个寒噤。王滨似乎看出了我的想法,又是很怪谲地一笑,说:“我知道你在心里把我当作什么了。” 我佯作不知,用疑问的眼光看着他。他一笑,说:“眼镜蛇,对吧?” 我怔住了,心里直发紧,我所想的事情,他怎么知道呢? 这时候天已经拂晓了。睡意上来了,我困得厉害,不一会儿就沉沉地睡着了。第二天醒来之后,我发现对面**没有人,想必王滨已起床走了。
当天的安排是游十三陵。十三陵真开阔,的确有着帝王之气。
上上下下之中,我一直没有看到王滨。晚上,我仍没有见他回房住。第二天、第三天仍是没有见到他。
我感到诧异,便去问领队。领队不解地望着我,翻着花名册说:“我们学习班没有一个叫王滨的呀。跟你同房间的原来是有一个人的,可是他突然不能来,打电话请假,是奔丧去了。”
我大吃一惊,又说王滨是南方??大学派来的。领队一笑:“没有,绝对没有,肯定是个外人混进了培训班,在你的屋子里住了几天。你少了什么东西没有?”
我悻悻地从领队那儿退出来。那几日我一直心神不定地想着那件事,想着王滨和他讲述的那个怪怪的故事。回到家之后,我按照那座城市114 提供的号码,打电话到那所大学的数学系。我佯称自己是王滨大学的同学,找王滨,问他在不在。电话那边很沉重地告诉我:“王滨,王滨一年前突发精神病,被送到医院去了。后来又从医院出走,不知所终。”
我放下电话,好长时间才恍过神来。我一抬头,发现窗外的玉兰花已经开了,难怪我嗅到一股神秘的暗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