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认识王滨是一个偶然的机会。那个时候北京举办各式各样的学习班,说是学习班,其实就是交上一笔学费包吃包住包旅游。
那个春天我正在失恋,大学时的女友弃我南下深圳了。这件事当时闹得沸沸扬扬,我的情绪坏到极点。恰巧此时我们报社收到了北京某大学举办的“佛教与中国文化” 学习班邀请函,学习班在北京西山一处风景名胜地。我便向领导要求去这个学习班,了解一下佛教与中国文化究竟有什么关系。那时候我们单位的经费很足,头头儿很爽快地答应了我的要求,并且用很关心的语气说:“北京没去过吧? 的确是好地方,一定要好好看看。”
于是我便背着行囊赶到北京。报过到之后,我被安排在招待所的302 房间,房间里有两张床,另一张床一直空着。会议的第三天晚上,当我从八达岭长城疲惫不堪地回到房间时,发现另外一张**躺着一个人。我明白,那是我的同室。他戴着一副很大的黑框眼镜,脑袋尖尖,身体细长,面色苍白,正慵懒地靠在**,被褥只盖着肚子,闭着眼睛不发一言。过了一会儿,他的身体蜷缩起来,看起来很柔软,全身上下像没长骨头似的。看得出他没睡着,但似乎不太愿意睁开眼睛,也不想跟我打招呼。我也累得很,稍稍地洗漱了一番,就睡觉了。
第二天早晨醒来后,同室已不在**了。上午的日程安排是讨论,讨论佛教与中国文学的关系。因为没有人发言,又因为参加学习班的还有两位漂亮的小姑娘,我有点兴奋,自恃是中国古典文学研究生毕业,夸夸其谈地说了一番。我说佛教跟文学实际上是相连的,佛教更接近于哲学,是一种世界观,文学呢,则更接近于技术性的操作,是一种具体的方法论。佛教比文学更广博,更侧重于谈虚弄玄。可是佛教会给文学带来较高的境界,一种弦外之音,可是这种方式,破坏了作品的现实性……现在看起来,我这番讲话完全空洞无物,阐述的只是似是而非、半通不通的书本道理,根本不是由心而发,或者说,当时我压根就没有自己的独立思想。我发言之后,座谈会上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尤其是那两个漂亮的小姑娘,用一种很佩服的目光看着我。我自鸣得意,当时一点也没意识到那其实都是旅游的掌声。
突然间,我打了一个寒噤,有一道寒光向我射来,我意识到有人正在不屑地看着我。
我顺着那道寒光看过去,那个神秘的同室正专心致志地聆听着下一位发言,似乎连看也没看我。
晚上,在舞厅我认识了那两位漂亮的姑娘。我们在一起唱了卡拉OK,又跳起了舞,直至十点钟散场,我们才依依不舍地离去。
回到房间后,我看见那家伙仍慵懒地躺在**。不过这回他睁开了眼睛,主动打招呼说:
“回来啦?”
我应允了。随后我们开始聊天。他告诉我他叫王滨,是南方??大学数学系的教师。我很奇怪他竟说一口地道的北京话,看他那长相,也不像北方人。我也介绍了自己。他说他这段时间神经衰弱很厉害,到北京来,是来散心、来休息的。我瞅瞅他,很奇怪他什么行李也没带,一双皮鞋是花花公子牌的,很旧,也有点豁口了。我们便交谈起来。我故意提到上午那番讲话,想引起他说些什么,可是他只是笑笑,没有表示意见。我有点疑心那冷冷一瞥是不是他的。他问我在大学时学了些什么课,谁教的,问得很详细。
我简单地介绍了一下,他听得很认真。那一晚我似乎很兴奋,一点也没有睡意。王滨看我没睡意,便问:“ 要不要听故事?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保你终身受益。”这时候灯已经关上,可是我仍能看见王滨一双细长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像是很兴奋的样子。我点点头,没有表示反对。王滨便开始讲起来,仍慵懒地躺在**,语气很冷,像是从窖穴里拂出的风。
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