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个冬天的黄昏,对胡家桥公社所有的人来说,都可以说是一个末日。第二天,整个胡家桥公社像炸了窝似的,每个人的表情都显出惶惶不可终日。晚上我们到河滩上去看李钢的尸体,河滩的柳树上,一盏汽油灯点得雪亮,照着的只是用花被单盖着的李钢,四周是一群乌泱泱的隐藏在黑暗中的人。我不知道自己该在心里想些什么,从那离开后,我看着不远处响着汤汤流水声的地方。那地方真黑,我第一次意识到黑夜如此之黑,也第一次意识到乡村如此之黑,那不完全是颜色,而是一个包容所有秘密的深渊。
此刻李钢的灵魂在哪里呢? 那个粗鲁的、凶悍的、不可一世的李钢,怎么会如此不堪一击呢?
李铁当天晚上就被逮走了。他脸色苍白,就像一张打了蜡的纸,那上面有一种空,是一种恐怖到极致的空白。公安局的人把他铐上, 他挣扎着自己一步一步走向了吉普车, 然后吉普车呼啸而去。
几乎所有的胡家桥人都在为李铁、李钢兄弟的自相残杀而叹息。他们怎么也不明白这一对亲兄弟何以要以死相拼。他们的父母也是,我看出他们的表情上有巨大的悲恸和内疚。我怔怔地看着这一切,默默地希望这所有的事情快快地过去,像一阵狂风吹过,很快地平静下来。
一切是在慢慢地平静下来。胡家桥就像是一张地图,被一阵外力狠狠地**着,揉成一个纸团,然后又被慢慢地抚平,似乎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但细细地看起来,纸团上还是有着褶皱的。倒不像是水面,一个石子丢下去,起了一道道波纹,一圈圈地散尽之后,依然平静如镜,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人们的记忆更接近于前者,在我看来。尤其是杨柳。在经历过这次事件后,她明显地变得沉默了,俊美的脸也苍白了许多。她似乎少了几分活泼,多了几分自怜和端庄,因而显得成熟,也就是人们常说的那种历经苦难之后的成熟。这种成熟包含很多镇定的成分,还有一种与世事疏远的距离感。
自从那次事件之后,我中止了每天悄无声息的练武。我失去了报仇的对象,从内心深处说有一种惊喜,也有一种失落。由于少了一种激发的力量,我的情绪变得低沉起来。我胸中已包藏了过多的秘密,与年龄、与胸腔的容量似乎不太适应。我不能向任何一个人叙述这种秘密,除了莲生。有时秘密在胸中孵得久了,就会渐渐膨胀,就像发酵了的高粱或者大米。这使得我经常在静夜之中喃喃自语。那是一种意识与存在的直接对话。
转眼,春节到了。那年的春节跟往年一样,只不过我在心里感觉自己长大了———我十四岁了。
春节之后,我上了高一,我被推荐上高中,很大一部分功劳属于跛子校长。憨儿辍学了,推荐名单中没有他。憨儿成绩一向不太好,本人也不太喜欢上学。我们的高一(1) 班聚集了附近几个公社好几所中学推荐来的学生,一切都得从头开始。当然,我对这个班并不陌生,因为班主任仍是何长根老师,同学中仍有那个大屁股、大奶子的王金花。
山花灿烂的春季到来了。伴随春天的到来,胡家桥公社有一个消息爆炸了:部队文工团要在胡家桥公社招一个女兵! 紧接着,有两个解放军军官频繁出现在胡家桥公社大院和我们学校。有一个是女军官,穿着小翻领、两个口袋的女军官服,威武而漂亮。每次只要他们一出现,胡家桥公社群众就会在他们身前身后指指点点。胡家桥人都在猜测,究竟哪个女孩会生出翅膀,去向那鲜花盛开的军营?
当女兵,是那个时代所有女孩梦寐以求的。它好像不是一种职业,而是一种光环,一种化实为虚的美丽。在众多人的眼中,这更像一个童话,一个可以完全脱离现实的童话。进入这个童话,似乎就可以摆脱踏踏实实、亦步亦趋的刻板生活,稍稍留意就会碰上一个个机遇……在一般人眼里,那种机遇是与成名成家、嫁给一个英俊而年青的军官、丰厚的俸禄、留在大城市等等联系在一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