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个阴天。晚上,天黑漆漆的,几乎伸手不见五指。我带上一张很大的牛皮纸,悄悄地潜入了校园。因为假期还没有结束,偌大的校园里长满了野草,显出一片冷清和寂寞,不知名的虫唧唧鸣叫。最后两排平房是教师宿舍,而靠山坡最里一间是跛子校长的。没有灯光,跛子校长不在,肯定又是到哪里“ 寻觅” 东西去了。
我幽灵一般溜到他的门口。我的心跳得几乎张嘴就要从口中蹦出来。我挥起小锄头,掘了起来。土是沙土,很松,也很软,不一会儿我就挖出一个大大的坑来。我想了想,又悄悄地潜入旁边的茅厕,用粪勺子舀出满满一勺粪倒进坑里。然后我屏住呼吸,用牛皮纸盖好,四周紧紧地压一些土,再用少许细沙盖在中间———我的陷阱彻底地做好了。
我蛰伏于旁边的小山坡上。这时候天似乎亮了一些,从云端里露出点苍白朦胧的月光。我兴奋得连牙关都咯咯作响,浑身上下的关节也因为兴奋和紧张而异常酸痛,就像是在经历一次超负荷的体力活动一样。人实际上是需要一种超负荷的,无论是生理上还是心理上,它会刺激你的生长,激发你的潜力,使你快速地成熟起来。
就这样不知等了多长时间,我看见一个黑影蹒跚而来,一步一拐。我知道那是跛子校长,喜欢念革命顺口溜的跛子校长。我的心又一次强烈地撞击胸腔。跛子校长一步一步走向深渊———扑哧! 我听见跛子校长深深踩在屎堆里的声音。在静静黑夜里,这种声音那么清晰,那么生动,又那么幽默。我差点开怀大笑起来。
我看见跛子校长一屁股坐在地上,气急败坏地咒骂着。
我没敢继续看下去,悄悄地从山坡的另一侧溜下去,接连踩了几家嫩鲜鲜的萝卜地,然后返回家中。
我没有向任何人说及此事,连憨儿都没说。
开学了。
我不得不回到那嘈杂而又死气沉沉的教室。那时我们是春季开学,暑假之后,我们仍然是读初三。一切都跟以前一样。
唯一的变化是新开了一门《生理卫生知识》,这使整个初三年级的同学暗自兴奋不已。在发新书的时候,我注意到本来乱哄哄的教室突然静谧下来,同学们的脸都因为兴奋而变得潮红潮红的,仿佛能听到一片扑通扑通的心跳声。那上面的插图使整个初三年级的同学在几天内显得心不在焉。最为明显的是李钢,一有时间就在桌下暗暗地翻阅那本《生理卫生知识》。我注意到他总是显得神情恍惚,有时还怔怔地盯着前排某个女同学看。我真怕他会突然间干出什么事来。
班上出现了一些微妙的变化。总是有人传言某某跟某某好上了,某某某又跟某某某好上了,并且说有人看见他们在一起亲嘴。
班上大部分男生和女生都被暗中配上了对,只有我是例外。
杨柳似乎跟李铁更加亲近些了。在憨儿家,我总是看到杨柳在捧读一本又一本书,有时是《保卫延安》,有时是《包法利夫人》。
我知道那都是李铁借给她的。李铁三天两头就骑着那辆破旧的永久载重自行车往县城跑,然后如获至宝似的归来,有时候悄悄来到杨柳家,把书塞给杨柳。但他从不在杨柳家滞留,总是显得匆匆忙忙,就像是一只唯恐沾湿了爪子的猫。
我不太愿意搭理李铁,即使是他主动地跟我打招呼,我也采取一种视若无睹的态度,让他遭受一种尴尬,但他似乎从不尴尬。那一日我正在杨柳家,李铁进来,兴高采烈地从背包里摸出一本书,对杨柳说: “ 今天真是运气好了, 我表哥拿了一本《说岳全传》给我。”
“真的!”杨柳显得相当兴奋,她美丽的杏眼圆睁着,“ 爸爸从小就跟我讲岳飞的故事。还有牛皋,气死金兀朮,笑死老牛皋!” 杨柳因为兴奋而变得喋喋不休,“我要写信把看《说岳全传》的事跟爸爸说。现在不用央求他,我自己也可以知道关于岳飞的精彩故事了。”杨柳感激地看着李铁,很真切地说,“李铁,你真好。” 李铁似乎是第一次看到杨柳这么开心,脸突然涨红起来,慌忙地告辞了。从背影看,他的脚步趔趔趄趄的,就像一头逃遁而去的大灰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