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准备攀下树枝,突然又看到有两个身影依偎着急急地走过来,来到我脚底下的草地上。我看清楚那是何长根和朱文芳老师,紧接着,我听到下面传来的窸窸窣窣,又听到一种奇怪的呻吟声。我心惊胆战,看见两个白色的影子重叠在一起,露水已经上来了,把我的身子弄得冰凉,可是我一动不动地贴在树枝上。不知过了多久,我发觉周围除了蛙鸣鸟啼之外,一片宁静。低下头看,何长根和朱文芳早就不在了。我蹑手蹑脚地爬下树,又悄无声息地往回走。在路途上,我忽然想起,我把那豆荚饼子遗忘在大柳树上了。
“去他妈的,那饼就应该喂乌鸦!”我恨恨地自言自语。
我解释说我在村边的祠堂里睡着了,忘了时间,所以我的夜半归来没有引起何长根老师的怀疑。
文艺演出越来越引起我的厌恶。我厌恶自己被画得像小丑似的在舞台上蹦蹦跳跳。在跳舞的时候,要求步调一致,要求思维停止,这又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 平日里我们已经受到过多的约束和干涉,在演出时我们受到得更多。有好几次,我几乎想摆脱那难听的音乐伴奏,流露出一点自己的随心所欲,但我仍努力克制着自己,我想到后果将会多么可怕。于是我不得不顺从于一种既定的丑陋,以赢来台下稀稀拉拉的掌声。
巡回演出终于结束了,我疲惫不堪地回到家中。我惊奇地发现在我离去的一个月时间里,母亲竟变得丰腴起来,脸上的皮肤也显得红润。这似乎是从没有过的现象。令我更加吃惊的是,母亲竟有了羞涩感———我无意而专注地看她的时候,她竟流露出一丝不好意思。她似乎显得十分温柔,很是关切地问我外面的生活怎么样,有没有生病,带去的饼子收到没有,是否好吃。我支支吾吾地敷衍着。也不知怎的,我受到一丝触动,仿佛心中有个冰块正在慢慢融化。我想静静地找一个地方流一点眼泪,而不是在我母亲面前。
晚上,我来到了憨儿家中。憨儿见我来,异常高兴。杨柳也很高兴,她问我整个演出感觉怎么样,累吗,又问我后来为什么老躲着她,是生她的气吗。我支支吾吾,竭力躲避她那明亮的眼睛,心里也有一丝感动。我干吗鸡肠狗肚呢? 杨柳除了我这个朋友之外,也应该有其他的朋友。但我嫉妒李铁,我以为杨柳要是跟李铁交朋友的话心中就肯定不再有我。我是那样微不足道,胆小,孱弱,甚至晕车,一点儿男子汉形象都没有。我真讨厌这一次演出,它把许多事情彻底地搞乱了,把我,把何长根和朱文芳老师,李铁、李钢兄弟甚至杨柳都搞乱了。它让我突如其来地面对这种纷乱,一点儿思想准备都没有。但我隐隐约约地觉得,这一个乱,才是个头,可能更乱的事情还在后面。
我把憨儿叫到一边,对他悄悄地说:“走,跟我到河滩去。”
在静谧的河滩上,我询问了憨儿我临走时布置的任务。憨儿怯生生地告诉我,跛子校长在那段时间里,几乎每天晚上都到我家去,然后把门掩上。
我心若止水。这一切似乎在我的意料之中,但我恨不起来,只觉得心里一阵慌乱,头有点眩晕。
憨儿傻乎乎地问:“你还好吧? 为什么不说话? 你打听这个干吗? 跛子校长不是经常去你家吗? 会没事的吧……”
我打断了憨儿的问话,再三地叮咛憨儿不要将这件事向任何人讲。憨儿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然后,憨儿又详详细细地问我巡回演出的情况。我跟他简单地说了一些。他又细细地问杨柳表演得怎么样,说她回到家里总是不肯提自己。我告诉他杨柳演得棒极了,又报幕,又跳舞,又唱歌,就像一只百灵鸟一样。憨儿开心地大笑起来。他说他真是羡慕我,有这样一个机会跑一跑全县的乡镇、厂矿,一定有意思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