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柳的节目有四五个,有独舞《白毛女》、小提琴独奏《战马奔腾》以及与李铁和另外一个胖胖的同学高发龙在一起表演的《沙家浜》选段《斗智》。在题为《陕北风情》的节目中,我、李钢、李铁扎着羊肚白毛巾出场,在锣鼓声中蹦蹦跳跳,活像一只只毫无生气的玩偶。我下场之后就无所事事,愣生生地待在后台,帮忙拿拿道具,端端水什么的。在一阵忙乱之后,首场演出获得成功,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我知道在这荒凉寂寞的山沟里,工人们很少有鼓掌的机会,即使是看两个人吵嘴打架,或者公狗母狗绞尾巴,他们也会把手掌拍得啪啪响。
演出队的全体队员很兴奋,我也稍稍地有点兴奋,因为这毕竟是第一次。何长根和朱文芳老师更是兴奋异常,他们的脸变得红扑扑的,跟我们搽满胭脂的脸一样。幕谢之后,在后台,我听见何长根老师悄悄地对朱文芳老师说:
“真是谢谢你了。你太辛苦了!”
“少跟我来这套,谁跟谁呀……”
后面的话音低低的,谁也听不见了。我也不想听。我只知道朱文芳老师的爱人在部队,是个海军,去年我见过一次,他穿着一身蓝色的海军军服格外引人注目。我不想知道何长根和朱文芳老师之间的关系,我真的一点也不想知道。
我悄悄地远离何长根和朱文芳老师,来到另一角落。我发现只有杨柳和李铁在那里,他们似乎在谈论什么。我听见李铁说今天杨柳的节目演得太精彩了,无论是报幕、表演、舞蹈、唱歌,样样都是出类拔萃的。他还结结巴巴地称赞杨柳真是个天生的好演员,问她为什么不去报考文工团或歌舞团。我正要走开,忽然听到杨柳轻轻说:
“真是太感谢你了,昨天在卡车上……”
“别……别再提这件事……”
“你弟弟李钢,为什么总是对我有一种成见呢? 像仇恨似的。”
“他那是……”李铁欲言又止,“反正……反正我和我弟弟不一样。以后有我在,没人敢欺负你。”
杨柳没再言语,轻轻地点了点头。
我悄无声息地退出去。我想哭,但似乎又没有眼泪。晚上,在大礼堂硬硬的木地板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我突然想到莲生,他才真正是我的好朋友,还有憨儿。我真想马上就跟他们在一起,我一点也不想参加演出了。
李铁似乎也没睡。我注意到他的被单不时蠕动一下。何长根老师一晚上都不在。直到半夜我迷迷糊糊将要入睡时,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如老猫一样溜进来,我知道那是何长根老师。
自此以后,我的注意力开始集中到李铁身上了。我知道李铁是出类拔萃的,他修长而白皙,不苟言笑,具备乡镇优秀孩子拥有的一切。他的父亲是公社革委会副主任,一个复员军人。他的继母也就是李钢的母亲,现在是公社供销社的售货员。李铁学习成绩在年级中一直领先,体育成绩也不错,校体育纪录有几个是他保持的。李铁不像李钢那样张狂,总是显得平心静气而又拒人于千里之外。他似乎很有威信,但又从来不跟人过分亲近,他不像李钢那样身边总是围着一群跟前跟后的马屁精。李铁似乎永远也瞧不起那些马屁精,至少在表情上对他们嗤之以鼻。
自从卡车上那一场冲突发生之后,我总觉得吃了亏的李钢在蓄意报复,他经常如毒蛇一般躲在一边,嘴里念念有词,似乎在诅咒着什么。我想,引起李钢疯狂嫉妒的重要原因,可能是李铁与杨柳的亲近。一有机会,李铁就与杨柳在一起悄悄谈论什么。这样的情景使我感到紧张,我生怕会再引起什么事端。
巡回演出的时间战战兢兢地过去了半个月。在这半个月中,我们疲惫不堪地演出着,从一开始的完全投入慢慢地变成走过场,这也不是糊差事,实在是因为太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