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时候,我看见一个身影从山下蹒跚而至。是莲生。我的心怦怦直跳。莲生走近了。我发现此时我已说不出话来,只是怔怔地看着他。莲生笑了笑。我看出他的笑中有某种寓意,那是一种心满意足的笑。我的心就要狂喜起来,果然,莲生说:“ 成了,胡校长同意了,他同意让杨柳报名,参加从明天开始的体检。”
“真的?”我高兴极了。我怎么也想象不出胡校长同意的模样,问:“你怎么跟他说的? 他怎么会同意呢?”
莲生笑笑,还是平平淡淡地说:“起初他是不同意的,但我自然会让他同意,只是这家伙恼羞成怒,让我也接受他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我懵懵懂懂地问。
“说他再也不想看见我,让我离开胡家桥公社。”
“你答应了?”我一下子愣住了,怎么也想不到跛子校长会提出这样一个条件。
“答应了。”莲生回答说。
“为什么? 为什么跛子校长要让你离开呢?”我急急地问。
“或许是因为他心虚……这个,你长大就会明白。”莲生说。
“你真会走?”我问。
莲生长嘘了一口气,说:“ 其实我也是想走的。毕竟一个小地方待久了,容易一叶障目,换个地方,可能更好些……”
我现出哀哀的神情。莲生看了看,叹了一口气,说:“ 只可惜像你们这些小孩,天资聪颖,只是一开始的教育……就错了。” 莲生重重地叹了口气。
我不知道莲生在说什么,只觉得心中酸酸的,想哭。
那天中午,我在青云寺莲生那儿吃了最后一顿午饭。与莲生道别后来到山脚下,我眺望着半空中的青云寺,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迷茫。
杨柳被允许报名参军,这使她很意外。星期一上午,跛子校长把杨柳叫到办公室里,通知她赶快参加体检。杨柳激动得哭了。
但她不知道这一切的结果是因为莲生和我。我不想和任何人说及这件事,即便是憨儿也不想告诉。
体检的时候暴露了一件惊天动地的丑闻:王金花在做检查时竟被发现有了一个月的身孕。当神色凛然的医生告诉王金花这一消息时,王金花当场吓得大哭起来,她一点也不知道怀孕是怎么回事。她哭哭啼啼地供出了何长根老师。
何长根老师第二天就被几个穿制服的公安带到县里去了。他脸色苍白,拎着一个包裹被推搡着进了吉普车。我们站在远远的地方看着这一切。吉普车发动的时候,我们看见一个女子哭泣着跌跌撞撞地奔来。那是周香香,何长根老师曾经的未婚妻。周香香拼命拉扯何长根老师,何长根老师用力一甩胳膊,一副冷漠的神情,义无反顾地钻进了吉普车。
吉普车拖着一溜青烟呼啸而去。
与此同时,杨柳参军显得异常顺利。那穿两个兜的女军官对杨柳非常喜爱。杨柳过五关斩六将,竟将对手一个个都淘汰了。
当女军官、男军官找杨柳宣布决定,尚未开口时,杨柳已经猜出他们要告诉自己什么,喜极生悲,突然号啕大哭起来。
那天晚上,杨柳和憨儿来到我家。杨柳用颤抖的声音告诉我她已经被录取了。我只是若无其事地看着天上的星星,淡淡地说:“那太好了,向你祝贺。”
我的心里酸酸的。
又到栀子花飘香的季节。杨柳家的栀子花开了,全村的栀子花都开了。我在想象青云寺的栀子花,虽然莲生已去,但它们也会寂寞地开放的。
杨柳被敲锣打鼓地送走了。我站在远处看她,直到她完全从我的视线中消失。我突然感到,杨柳对我只是一种幻影。她本身其实是毫无意义的,她只是向我暗示一种东西,让我慢慢理解。世界也是如此,对每个人都是一种昭示……慢慢地,我觉得我也不存在了,虚化,更虚化,最后慢慢变成一缕空气,融入了无所不在的栀子花香里。
那天晚上,胡家桥的一切寂静如水。很晚了,我仍未睡。在煤油灯塔一点灯火里,我吮吸着夜色中弥漫的栀子花香,闭着眼睛一遍一遍地背诵《论语》中的某一段。